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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监国 (十一)亲离 ...

  •   十一 亲离

      崇吾照例很忙,在完结孝王之事后,他又处理了兵部贪饷以及江南考生状告考官不公等事。这两件事,牵涉甚广、件件棘手,崇吾只是监国,不宜动作过大,但也不肯含糊其事,也很花了一番心思。但他总算有时间于早归之时,到景素的房中时或探望,时或留宿。
      秋雨霖铃的午后,时辰不算晚,但天却暗下来,崇吾遍体玄衣,带着满身寒意进来。景素帮着他换了舒服的家常衣服,换了柔软的便靴,二人才于这难得的浮生闲时,把酒相伴。景素不能饮酒,只才旁边侍坐,她含笑为他倒酒的样子,多了几分少妇的韵味。
      崇吾便板着她的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让我看看胖点没有?”
      景素握住了脸,躲开不让看:“别看,真胖了。丑死了!”
      崇吾笑着松开了她:“哪里胖了?一点肉没有。”
      景素抿嘴笑道:“要是真胖了,殿下该嫌弃了。”
      “阿素,我以为你多与众不同呢,原来竟也不能免俗?”
      “‘楚王好细腰,国士多黧面’,国士都不能免俗,我一个女子,为悦己者容,有什么错?”
      “嗯,你的确不俗,自比国士。不过,让我看看这腰还细不细?”
      哪里还能细呢?四个月的孕肚已经微微显怀,她穿着新缝制的宽松裙衫仍不能遮掩孕态。
      二人正笑闹间,却听门外近侍慌张的声音传来:“公主,您不能进去,殿下有吩咐。”
      只问得一声女子的娇叱:“闪开!”
      随着这一声,同时门也被打开了,崇吾便即解下身上外衫披在景素身上。崇吾的衣衫宽大,穿在她身上,只轻轻一拢,便完全将她的体态遮掩起来。
      这瞬间画面,在永泰公主眼中看来,大约是她的兄长正与这女官在室内亲近,定是这女官衣衫不整,见她来了,兄长便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遮蔽这女官的狼藉不堪。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到底还是进来了。王中达也忙着跟进来,看崇吾的脸色,在旁边待命。
      永泰公主也不行礼,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崇吾,景素见情形尴尬,便先上前屈身行了礼。
      崇吾依旧是用满含笑意的眼睛看着永泰公主:“子淑来了?一起喝杯酒吧。”
      “殿下不是躲着我吗?怎么肯让我喝一杯酒了?”
      崇吾只好向王中达示意,命他出去。王中达知道留在此处,如见他兄妹二人吵起来倒不好,便赶忙退出去,关了门,又吩咐近侍们都站的远了些。
      “为什么她不出去?”永泰公主指着景素,怒目而视。
      “这是她的寓所,似乎没个客人来了,要赶走主人的道理吧?”崇吾一把拉住了欲待退出的景素,冷笑道。
      “哦,殿下将亲妹妹当做客人,倒把这身份微贱的女子当做主人,怪不得对自己的亲兄弟下狠手呢。”永泰公主一双剪水眸子径直看着崇吾。
      崇吾竟也没留情面:“你是周氏之妇,而她是我东宫之人,是我崇吾的女人,谁才是主人,你搞不清楚吗?”
      “你!”永泰公主气的连礼数都忘了,径直面叱储君为“你”,虽是兄妹,亦是十分不敬,她旋即意识到不对,想起此来的目的,便泫然而泣:“兄长,我找了你好几天,你都避而不见。直到今天,我又在这里等了你一天,不顾礼数闯进来才能见到你。殿下就这样对我吗?”
      崇吾见她哭了,面色缓和下来,便上前为她擦眼泪:“怎么会不想见你,我现在是真的忙啊。你别哭,你这一哭,我这心都酸了。看这手冷的,快过来喝杯暖酒。”
      说着又回头吩咐景素去为公主倒一杯酒。景素只好拖着他那宽大的袍子穿梭着去为永泰公主拿杯子,烫杯子,倒酒。
      崇吾便拉着哭哭啼啼的永泰公主入座,又命景素在自己身后侍坐。
      好半天,永泰公主才止了哭,崇吾这才端起酒来说:“让子淑难过了,愚兄先自罚一杯。”说着一饮而尽。
      永泰公主也陪饮了一杯,渐渐气平了,才道:“兄长,我来就是问问你把孝王怎么样了?”
      崇吾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怎么样,他说不定好好的躲到哪里去,又看上哪家姑娘了。”
      永泰公主岂不明白崇吾的随口敷衍是不想她掺和这件事,但她好容易见到他,怎么会轻易放弃:“兄长别骗我了,他从镇北大营写好的家信,说要归来。可是到现在还没见个人影,连安长生也不见了。我听驸马都尉说早有朝廷的文制,召他回京了。”
      “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我就告诉你。他没死,只是在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兄长把他囚禁起来了?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那天兄长当着母后,不也说孝王只是说了一句戏言,并无反心吗?为什么还囚禁他?”
      在崇吾身侧冷眼旁观的景素便为他们兄妹各自倒上了一杯酒,她不动声色,却满怀悲悯的看着这天之骄女,即便生长天家皇室的女子,也并不全都明白男人的权谋游戏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要说是因一句戏言了,便是没有戏言,诸王掌兵已是犯了大忌。何况孝王出言无忌,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惹起纷纷物议。便是今日放纵了他,将来也少不了这一天。
      果然就听崇吾冷冷的说:“身为天家子女就该谨言慎行,孝王掌兵在前,口出谋逆之言在后,犯了大忌,你明白吗?”
      永泰公主抬起泪眼,有些吃惊的看着崇吾冰冷的面孔,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地流出,激动之下,一连串的质疑便从口中亳无遮拦地蹦出来:“殿下难道就不顾手足之情吗?难道忘了母后的嘱托吗?难道要陷你的亲妹妹于不义吗?殿下不知道孝王是信了我对安长生的话才回来的吗?难道不念着孝王的几个幼子吗?我听说孝王妃带着孩子来见太子妃也被拒见了,是不是殿下不让太子妃见她?如今孝王妃闹着要上吊兄长知道吗?”
      崇吾默默地听她絮絮聒聒,直到她哭诉完,才柔声问道:“如果易地而处,孝王会顾念手足之情吗?会念着我的幼子吗?孝王妃会见太子妃吗?”
      永泰公主忽闪着泪眼,满脸不相信地看着崇吾。
      “孝王妃要上吊就上吊吧,孝王有的是女人,不差这一个。”
      永泰公主听得呆了,此时的崇吾,满面的笑容里,却透着十二分的漠然。在她看来已非一向宠她爱她的兄长,而是一个陌生人。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挤出一句话来:“你怎么……这样狠心?”
      崇吾忽然站起身来,目光幽寒,直看的永泰公主身子一哆嗦,他仍然是那副高雅从容的模样,话语却无比冷淡:“我不知道你今天是以天家女的身份来见我,还是以周氏妇的身份来见我。如果是天家女,那我告诉你,后宫不得干政;如果是周氏妇,那我要问问周家人是怎么管教你的,纵容你来干涉我们兄弟之间的私事。”
      永泰公主从未想过崇吾会这样,一时无话可说。可是她又必须说点什么以掩饰内心的恐惧。于是连她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都觉得,真是无味极了:“兄长是不是故意在母后面前演了一场好戏?把我和母后都骗了?那我去找母后说去。”
      崇吾便给了她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那笑却比不笑更令人战栗:“你去吧,看看母后会不会见你。”
      “兄长为什么骗我?”
      然而她得不到答案,因为崇吾早就不理她了,他向门外叫道:“王中达,送公主回去。一会宫门下钥了,周氏之妇留宿东宫不便。”
      王中达听见崇吾这样说,心知不妙,只好硬着头皮进来,见永泰公主还要纠缠,便上前,恭敬地说:“今天晚了,公主先请回吧。一会宫门下钥了,便是殿下也不得擅开宫门。”
      永泰公主虽骄纵,却不愿意在个近侍面前失了面子,只得愤然而去。临到门口,又回转身来,恨恨道:“殿下令子淑失望了,子淑从前错认了殿下。”
      崇吾听见这话,只是长叹一声,任由永泰公主冲进茫茫秋雨之中。
      景素见此,便教人来收拾酒菜,崇吾却不肯,命人重新烫酒换菜,自己坐下吃喝起来。
      景素没有办法,便只好在他身边侍坐,但见崇吾默无一语地喝闷酒,忍不住道:“今日就别喝了吧,早些歇息,明日又得早起。”
      崇吾却自顾自的说:“阿素,我以后会天天如此。难道为了这些事情就不吃不喝了吗?这就是做帝王的代价,你以为仅仅是失去自由吗?其实还有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景素再不说什么,便从身后抱住了他,只觉这飘飘潇潇、隔离人心的冷雨中,唯有相互拥抱,才是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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