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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监国(十二)此后 ...

  •   十二此后

      此后,崇吾还是去见了孝王一面,然而没有人确知二人详谈的内容。
      直到百余年后,曾有人在子墨阁的秘本中看到一些约略记载的模糊文字。那人读后日夜思索、条分缕析,终于从那语焉不详的记载中得出,崇吾——后来的睿宗明皇帝,与其弟孝王之间的谈话,涉及以下三点:
      二人曾语涉太子妃;
      太子崇吾同意保全孝王妻妾子女,而孝王必须终身幽居,不得踏出紫云墅;
      待事平之后,太子自会放出安长生,但如果安长生敢兴风作浪,则格杀勿论。
      而据青史记载,孝王妃在明帝与孝王密谈后,便率子女到东宫请罪,并愿与孝王厘清关系。而多年后,孝王长子承袭孝王爵位,十六岁得封孝王,二十岁之藩,封汝南王。孝王妻妾子女尽得善终。
      世人皆道明皇帝仁慈,可他最亲近的人却明白,崇吾同他的祖父武皇帝一样,容不下叛逆的骨肉,却不屑于因无力反抗而臣服的人失了雅量。他的正妻,曾将那归于凉薄的天性;他的知己,却始终认为那是博大的胸襟。
      而在一些时人笔记中,明帝即位后,安长生被放出,自愿去紫云墅陪伴孝王一生。安长生在此后的幽闭岁月中,常常会念念不忘地说起“如果当初孝王收到了最后的那封信,或许结果未必如此”。
      孝王却早已放下往事,一派淡然地说:“长生,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们虽困居此处,却得以两相陪伴,再不问世俗烦恼。而我的兄长——当今的天子,却要困居在权力的漩涡中付出一生的自由。”
      可令那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二人为何会语涉太子妃,又语涉太子妃的什么事?可他遍查史料也一无所获。因为在青史记载中,明帝程皇后,颇有贤名,嫡子亦睿智,承袭大统。程皇后百年后祔葬明帝陵寝,从明帝谥为“明懿”,怎么也看不出与孝王有什么关系。

      此后,崇吾在某一天对景素说:“孝王留在紫云墅是极相宜的。他的母亲似乎就叫紫云。”
      “殿下怎么知道?”
      “孝王母亲——故淑妃的画像上,题字是‘是耶非耶,紫云何耶’,而陛下在昏睡中也曾念起过这个名字。”
      景素不禁唏嘘感叹,又想起在兰堂时,那位她从未谋面的,曾为故淑妃画过像的,长期卧病在床的林掌籍。
      “他母亲就不该生下他,致令他在这艰辛的世上孤独飘零。索性就让他一直呆在紫云墅吧。”

      此后,卫尉陈余观在痛悔中去拜会了管贞,回来后给孝王府的小女儿写了一封只有四句话的信:
      汝适孝王家,吾做朝中臣;从今分两处,父女两相忘。
      然后便在自己家中服毒自尽。此后,家人得以善终。

      此后,中宫对崇吾说:“子淑来找我了。”
      崇吾便答应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我没见她,只把周家人叫来诫斥了一番。告诫他们谨守本分,教导子弟做个安闲的世家子,莫以外戚之故,忘了世家之训。”
      周氏家族是中宫母族,崇吾抬头道:“皇后深明义理,臣感激不尽。”
      “我帮着你骗了崇实,如今又可怜他,总觉愧疚。”
      “皇后为什么愧疚?如果他不回来,那就真是要反了。如果那样,就是臣想留他的命也不可得了,是皇后救了他。”
      中宫心里酸楚:“让他过的舒服点。”
      崇吾便笑了笑:“荣华富贵是少不了他的,可唯有一样,他没有自由。”
      中宫长叹一声:“又少了一个叫我母后的孩子。”
      “皇后不是从来告诫臣‘无情最是帝王家’,若想永葆无虞,还是断掉人情,各安本分的好吗?”
      中宫无言以对,紧紧闭上眼睛。当年,年仅八岁的崇吾,因叫她母亲被诫斥后,便从此称她为“皇后”,自称是“臣”。“臣”这个称呼是他作为帝后之子的本分,却违背了母子之情。然而在帝王之家,从来都是先君臣、后父子。
      “崇吾,你想好了吗?真要变成和你祖父、父亲一样的人吗?”
      崇吾不禁哂笑:“皇后问的好奇怪,臣有的选吗?这是臣作为储君的命运。请皇后在人前称臣为‘太子’,不要直呼其名了。”
      中宫殿外,落叶纷纷,飞扬在崇吾离去的背影上。中宫望着那背影,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这何尝不是作为中宫皇后的命运。

      此后,今上偶会醒来,时常会望着殿外问:“为什么还不召崇实回来?”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从落叶纷飞直等到雪花飘落,也没等来那令他牵肠挂肚的幼子。
      有一天,他忽然觉得自己清醒了,仿佛此前做了一个长长的昏沉沉的梦。他命人给他穿上朝服,端坐在床榻上,瞧着窗外寒风吹起宿雪,雪白弥漫,整个世界一片白皑皑,不见一丝杂色。
      清晨,崇吾又来侍疾了,见今上这样,便斥责近侍折腾陛下。说着上前扶着今上,想让他躺好。
      今上却猛地摔开他的手,大声吼道:“你把崇实怎么样了?”
      崇吾便答道:“陛下放心,他很好,臣谨遵对陛下的承诺,将他保护起来了。”
      “保护?你说的好听!”
      “他因出言无忌被人构陷谋逆,若非臣先发制人,抢先将他保护起来,一旦被刑审,他还有命吗?”
      “你知道是构陷,为何不替他澄清?”
      “陛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曾经干过什么,他得罪过多少人。何况他这次,虽无谋逆之行,确有谋逆之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已经磨刀霍霍了,臣有多少手眼,能为他澄清?他若不染指军权还好,如今已是不可挽回了。”
      今上虽在病中,此时心里却也明白,崇实犯了众怒,既在军中口出狂言,只这一句话,置于死地足矣。可这怎么说都是他最辜负的女人给他留下的最钟爱的儿子,今后将在幽囚中度过一生。何况说到底还是他给误了,教他如何不痛。于是一腔痛悔悲摧都发作在崇吾身上:“崇吾,你好样的!和你祖父一样心狠手辣,你祖父将兄弟们赶尽杀绝,我还没死你就向手足下手。先帝没白疼你,你真是太像他了。崇吾,你就是一头狼,一头噬咬骨肉亲人的狼!”
      今上喘了一阵子,狠狠地说:“崇吾,你别得意,先帝对兄弟狠,最后却死在女人手里。你别以为你的那些事朕不知道。当年为了秦维那个女儿你绝食,如果不是我心疼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入了尚仪局,你哪有今天?当初就该不管你,让你死了,省得你害自己的亲兄弟。现在你又宠个不妻不妾的女官,你不是对手足骨肉狠吗?你早晚死在女人手里!”
      今上知道这些事情,却是崇吾没有想到的。知道景素他不觉得什么,反正他早就明公正道,不加掩饰了。但他自以为在广陵那些事情早已无人得知。却不知因当初绝食一事,被今上察知端倪。今上自然没有闲心去管一个成为宫婢的罪臣之后的最终去处,他知道秦枢的事情,必然是为了崇吾而格外关注到的。
      皇后再懂自己的儿子,毕竟是个女人,总有她无法猜知的地方。而唯有也曾经年少多情过、与他流着同样血液的另一人男人,才真正地懂得他那隐秘的倾情。
      崇吾一念及此,心里一动:“父亲,儿子的承诺都作数,无论是崇实,还是端嫔,必得让他们性命无虞、丰衣足食。”
      今上慢慢平静下来:“崇吾你回去吧,别再让我看见你。我累了,不想看见你。”

      此后,中宫便坐在今上旁边,亲侍汤药,却被今上一把打翻了药碗:“你这个心冷、口冷、面冷的女人,生的好儿子,跟你一样无情无义!”
      中宫满是怜惜的看着他:“陛下要打人、骂人都容易,只不要动气,伤了身体,这才刚好了些。”
      今上见了中宫温言款语却避如蛇蝎:“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一副处惊不乱、满是慈悲的脸,你和你儿子一样,笑里藏刀。”
      中宫见他终于说出这一生对她最深的芥蒂,不觉霍然起身:“妾从十几岁追随陛下,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何曾错过半分?为什么陛下就看不惯我?”
      今上见她终于恼了,心里竟然一阵痛快,语气就平和许多:“皇后,你想知道为什么朕看不惯你吗?就是因为我当初是落魄、不得君父欢心的皇子,遇到你之前,都没个像样的妻子。如果不是托你的福,为了配得上周氏家族的女儿,我怎么可能获封楚王?你温柔守礼,从不犯错,可你也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就因为我在君父的光环下,窝囊懦弱。你用你的完美来衬托的朕不堪,君父人前人后夸你,你生的儿子也宠若珍宝,唯有对我这个儿子,不理不睬、弃如敝履。”
      中宫闻言,恍似乍闻惊雷,已是怔忡茫然:“陛下是这样想的?妾从来没有看不起陛下,陛下的封号也非为周氏女儿。确切的说,是因为先帝打算立陛下为储君,才予以楚王封号,才为陛下娶周氏之女。陛下以为妾是为衬托的陛下行为舛错才故意谨言慎行的,陛下错了,那是因为妾生来就被如此教养,不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
      今上却犹自笑着:“朕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朕也曾视你为天仙神女,可是同你在一起,远没有同那些身份地位卑微的女子在一起轻松愉悦。皇后,不是你不好,也不是我不喜欢你,我知道你比她们都好,可是我对你亲近不起来。”
      中宫也笑了,一边笑,一边眼泪就落下来。
      “皇后,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流眼泪。我知道你难过,可是这样的你,让我觉得你像个女人。如果从前你能这样,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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