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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监国(十)裙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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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裙带
中宫庭院里的名种菊花开得正繁盛,有如火如荼的红菊,有如碧水春波的绿菊,有灿若朝阳的□□,有雍容华贵的紫菊……不必论别的花,只这菊花一圃便占尽秋光。那菊花开的那样肆无忌惮,越过横栏直槛,撩在崇吾的袍角上,颤巍巍地摇动着,玄色的袍角益发衬的那菊花颜色艳丽绚烂。
崇吾才穿过长廊,走到门口就听见偏殿内有年轻女子娇软软的声音:“母后这头发该以发油好好养养了,尾端都分岔了。”
“最近你君父病着,我哪有这闲心。”
“我才用玫瑰花瓣调弄了上好的发油,明日带来一些给母后。”
“多亏你还常来伴着我,如今他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事,把母后都忘了。”
“母后不必伤感,等孝王回来了,自然看母后的人就多了。”
“倒也是,孝王那孩子,虽不省心,但在我面前是最好的。”
崇吾闻此便笑吟吟地走进去,照例先向中宫行了礼,又等永泰公主也上前对他行完礼,才说:“子淑也来了,好久不见,嫁人这两年把兄长给忘了吧。”
永泰公主红了脸,嘴上却不肯落后:“是兄长这两年忙的把兄弟姐妹们都忘了吧,怎么还怪别人?”
崇吾脸上现出温和宽纵的神情来:“子淑怪愚兄了?那改日让太子妃备个宴席请你如何?”
“不但要请我,还要请别的姐妹都来。”
“好,都请来,我们好久不聚了。”
“那兄长会请孝王吗?”
崇吾一听,便沉下脸不说话了。
中宫看这样子,便沉声问道:“崇实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崇吾没想到中宫会过问,一时语塞,便神色不豫地看了看永泰公主,永泰公主心虚地转过头去,坐到了中宫身后。
崇吾沉默了半天才说:“正在与宰相等人议这件事呢。”
中宫的目光直逼崇吾的脸,语气咄咄逼人:“难道你真以为崇实会谋逆?”
崇吾犹豫了半天,才说:“臣也以为崇实未必真反,只是物议纷纷,崇实又迟迟不表态,臣想护着他也难。”
中宫面色稍缓:“崇实虽然任性,但骨子里是个老实孩子,没见过这样的事,一时吓蒙了,你给他点时间,他自然能想明白怎么做。”
崇吾便道:“也是臣疏忽了,早该正式召他返京的。他没接到正式文制,自不敢贸然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崇吾忙恭恭敬敬地说:“臣已命宰相和参知政事拟定制文,召崇实回京。一则崇实归来,谣言自然解了。二则全了陛下与皇后的悬想思念。”
中宫不由流下眼泪来:“你与崇实,虽非一母同胞,却都是由我一手抚养长大。那孩子,我知道,胡闹了点,但谋逆犯上这样的事他是不会做的。他从小没了母亲,是你君父牵挂之人,你万不可伤了父子兄弟之情。”
崇吾便跪下,沉声道:“皇后所言,臣无不照做。陛下也曾在病中再三相托,让臣照顾好崇实。只是他言语无状,这才让人抓住了把柄。”
“崇实究竟做了什么,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他确实没有反心,但喝醉了酒说了句‘反了他娘的’,又恰逢陛下痰疾发作、人心浮躁这样的敏感时期,难免引人遐想,这才起了谣言。”
其实崇实的原话是“若东宫敢以监国身份侵夺皇父君权,大不了反了他娘的”。但崇吾自然不能向中宫和盘托出,致令她悬心,便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
中宫便笑了:“这也是酒后常态,岂能做的真?那个要反的人会把‘反’字挂在嘴上?”
看看宫门要下钥了,中宫便催崇吾出宫,又转头对永泰公主说:“你今日是留下来陪我呢,还是回家去?”
永泰公主满腹心事,忙说:“本应留下来陪伴母后的,但现在惦记着明日把发油拿来献给母后。”
中宫便含笑道:“你兄妹好久不见,便相伴着出去吧。”
永泰公主于是跟着崇吾一起辞出。出了中宫,二人俱各沉默。
永泰公主终于忍不住:“兄长,我不是故意在母后面前说你和九哥的事。实在是因近日流言蜚语传的到处都是,我担心九哥,才来问母后的,谁知道母后竟还不知道。”
崇吾沉思着说:“这事都传到闺阁中去了?”
永泰公主赶紧点点头:“是呀。”
“那确实得快点解决了呢。”
“兄长不会怪我吧?”
一直脸色淡淡的崇吾闻言笑了,用手指刮了刮这幼妹的鼻子:“子淑,兄长怎么会怪你呢?”
一轮红日渐渐沉入宫墙,红日、红墙,照见永泰公主明媚娇宠的笑脸上,无比灿烂。
远在镇北大营的崇实接连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安长生的,一封是孝王妃的。
他在千帐灯火中,蹙着眉头读了安长生的信,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孝王妃的信要琐碎许多,她在信中详述了近来府上的点点滴滴:府中事务如何打理的,几位公子的学业如何,孝王最爱的从南方移植来的哪几种名花经过这两年的精心培育已开了花了……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用半文不白的话写出,没什么文采可言也就罢了,竟连清晰简断也做不到。如果不是军中寂寞,孝王简直看不下去,他真不知道同是世家之女,他的君父为什么给她找了这样一个,而崇吾的正妃——他的慧柔姐姐,却完全不同。
孝王皱着眉头,耐着心烦,直到读到信的结尾,孝王妃提到太子妃胎孕之事,又细数了太子妃近日与她妯娌之间的一些家常,盛赞太子妃待她的亲厚。仍然是那样质木无文、寡文无采的文字,可是孝王竟看得津津有味起来,禁不住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他多想早点回去,去看看有了身孕的太子妃如今是怎样幸福的模样,再对她说一句:“慧柔姐姐,恭喜你得偿所愿。”
安长生的信里已报知了京城的谣言以及崇吾和几位要臣对此事的态度,也报知了永泰公主夫妇从中的斡旋努力,以及中宫插手干预的事实。
孝王崇实默然的笑了笑,也许这些都是真的,也许是假的,然而他怎么办呢?难道真反了?他知道他的实力远远不够。那么就这样回去吧,只等朝廷的召回制文传来,他就回去,回到他生长成人的京城去,看一看他的慧柔姐姐终将幸福的样子。
此时黑沉沉的静夜里,远在京城的安长生,写下了最后一封给孝王的至关重要的信,千叮咛万嘱咐,要送信人亲手交到孝王手中。
此后,孝王回到京城时,正是夜半,他无法进城,便去紫云墅胡乱睡了一夜。
第二天丑时,他匆匆收拾好衣装,备好车马,准备入城,却发现他再也走不出这紫云墅。
原来这紫云墅,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同样是丑时,一夜留在英华殿的崇吾正把玩着几日前截获的那封安长生写给孝王的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君当计日而行,径入京城,直陈忠诚于朝会之上、众人之前。万不可逡巡不入,贻误时机,切记切记!
然而孝王再也看不到这封信了,崇吾意味深长地瞧向永夜不熄的宫灯,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来,然后打开灯罩,将那信凑近灯火。倏忽之间,那信纸已被点燃,纷纷火光,犹如飞蛾翩翩起舞。
机宜变幻,无非裙带。
风云际会,尽皆权谋。
成也裙带权谋,败也裙带权谋。
他这样反复想着,却见东方已慢慢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