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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监国 (八)托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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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托付
当镇北大营副总兵孝王崇实有反意的传言流入京城时,崇吾正在今上榻前侍疾。按说崇实不过是副总兵,上面有总兵,怎么也轮不到他反。可崇吾直到此时才得到的消息是,崇实以封王之尊,又兼安长生之计,渐有架空总兵之势。况总兵近日病得厉害,军权军务便落到崇实手中。
其时,落日余晖拂漫在这六旬老人的脸上,令他浑浊的目光泛起了几分光彩。
今上的病,时而昏迷,时而醒来,昏昏沉沉,总不见好。医官们会诊的结果——虽然他们有意地委婉陈说,但总归是不能痊愈了。
此时榻前除今上近侍宦官与崇武几人外,并无余人。偌大的寝殿中显得冷冷清清。
崇吾从近侍手中接过錾金描彩的茶碗来,用小匙盛了茶水,慢慢放到今上微张的唇间,使水轻轻流入。他并不心急,就那样徐徐的几番之后,今上干枯的嘴唇有了些许温润之色。崇吾又从近侍手中接过蘸湿的帕子,在今上唇上轻轻点了几下。今上感觉有了些力气,点点头,似欲有言。崇吾便倾过身子,将耳朵凑近今上唇边,今上的声音浊重不清,崇吾得全神贯注,凝神努力去听,才能听明白。因过分用力,连眉头也紧锁起来。
“朕把孝王交给你了。”
崇吾听清楚后,目视今上,点点头,轻声说:“陛下放心,臣会照顾他,定教他终身无虞。”
“端嫔。”
今上费尽心力,又吐出两个字来。崇吾一听到“端嫔”二字,便明白,虽然这不知所谓的女人此时乃待罪之身,但今上却念着旧情,担心她的境遇。可是让崇吾怎么办呢,端嫔到底是后宫妃嫔,天子的女人,他一个做儿子的,总不好插手后宫内务吧。就在他犹豫时,今上已开始大口喘起气来。他飞速地掂量着,想起中宫那日的愤怒,觉得大概是没救了。但他的君父——已病入膏肓的今上,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沉吟半响终于在今上耳边说道:“陛下放心,皇后乃大家之子,不会与此微末之人计较,只是她的确行事无状。但臣总会想法子给她个安身立命之所。”
今上的喘息,于是慢慢平息下来,目光也是清明不少。又过了一阵子,便看着崇吾,竟似含有无限爱怜:“你,叫父亲。”
崇吾一呆,心里竟一片惘然。他上一次叫父亲还是八岁的时候,他算了算,距今已是二十六年了。听今上令他叫父亲,他觉得胸口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噎在那里。他几次想张开嘴,说出那尘封二十六年的旧称呼,却始终不能。
崇吾的记忆力极好,四五岁上的事情也还记得,他因承欢先帝武皇帝膝下,不常见到先是楚王,后为东宫的父亲,但他记得父亲是极慈祥温和的一个人,见了他总是挂着微笑,有时还向他头顶用力摸一摸。
崇吾小时候胆子极大,对祖父、父亲也常出言无忌,他嫌父亲太用力了,便朗声说:“父亲弄乱了我的头发,那儿子就风仪不美了。”
那时的今上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吾儿崇吾,自来就风仪不俗。就乱了头发,也是个小美男子,等你长大加冠了,父亲给你寻个美娇娘做媳妇。”
崇吾不知美娇娘意味着什么,但后来他并未加冠,便已成婚。娶的是端端正正的世家之女,并不符合他对美娇娘的憧憬,然而他相信父亲对着年方五岁的他说那话时,必然是充满了如他一样的美满期待。
可是父亲终归不再是父亲,他八岁时,先帝驾崩,父亲灵前即位,成为了天子。他亦同天下臣子那样呼他的父亲为陛下,母亲为皇后,他们称他则由光王变为广陵王,最后变成太子。今上自即位至今,最后一次,也是自他八岁之后唯一一次称他的名字,还是他二十岁加冠赴广陵时。今上见他风度翩翩、气宇不凡,触动了慈父之情,才叫了一声“吾儿崇吾”,语气中满是骄傲满足。
如今让崇吾叫出那陌生而又意味杂陈的“父亲”二字,他只觉得千难万难。然而今上稍微清明的目光中又满是期待,于是三十四岁的崇吾在时隔二十六年后,口中轻轻吐出“父亲”二字时,已是面红耳赤。他早已过了面红耳赤的年龄了,深经世事的他,看事一向清透明澈、风轻云淡,无论是父母子女还是男女之情,都不能令他脸红羞怯。可如今只一个陈年旧称——“父亲”,便使他无比羞赧了。
但今上并不关注于此,他听见他曾钟爱的儿子再次称他为父,只觉无限满足欢喜起来,连眼神也灵活充盈多了。
他以微弱之力、沙哑之声说道:“吾儿崇吾,你听着,驾驭臣子,首防结党,有拥戴之功的,更需要万千防备,不可掉以轻心。”
崇吾听的浑身一颤,并不为“结党”与“拥戴”的告诫,那些于他这个经过近十年储君生涯磨砺的皇太子而言,早是烂熟于心的常识了。他震惊的是那句“吾儿崇吾”,在十余年后,从今上浑浊沙哑的口中呼出时,竟如当年一样熟悉。
“崇实被惯坏了,就交给你了。”今上说完这句话,便重又陷入昏迷之中。可他昏迷之前留下的这句话到底令崇吾的心乱了。
天渐渐短了,才过申时,天色渐暮,晚风已凉,而廷臣们仍执着地等待在英华殿外。
崇吾静静的听着宰相杨廷照、参知政事宋业、枢密使李成度、兵部尚书管贞以及后来又赶过来的翰林院学士冯继民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关于孝王崇实谋反传言的谏言。
他似乎是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任由他们唾液横飞的说到宫门就要下钥,任由他们终于闭上嘴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这时,他才轻轻笑着说:“天晚了,诸公请回吧。”
这五位最核心的亲近要臣摇唇鼓舌地争论了近一个时辰,此时才发现他们陈述的对象——皇太子崇吾,居然全程一言未发。听见从始至终一直沉默着的皇太子终于说出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不禁瞠目结舌。其中枢密使李成度便忍不住冲口而出:“殿下……”
可是他还没说出什么来,就被参知政事宋业给拉住了。
于是整个英华殿便呈现出与此前的热火朝天截然相反的一片沉寂来。他们终于发现今日的崇吾有些不寻常,于是便默默的行拜别礼,默默地退出了英华殿。
众人退出的英华殿才是真正完全的万籁无声。崇吾独自呆在空荡荡的殿堂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风平浪静——那久违了的清静给他带来了难得的平和与充盈,他又听到了许久以来被各种喧嚣掩盖了的心跳声,那样恬淡、有力地在腔子里跳跃着。
他孤独地听着乍起的夜风在门外呼啸飘荡;孤独地听着被大风扬起的积雪凝成珠粒,一颗一颗地砸在窗纸上;孤独地听着宫漏声有条不紊、一如既往地用它特有的步调行走着,点点滴滴,告知着这人间大地的时刻;孤独地享受着这灯火氤氲的空旷大殿如梦般温柔地包裹着他。
直到韩从云打开殿门,走到他身边,悄悄地说:“安长生回来了。”
他才从那永无止境般令他沉醉的孤独中走出,目光幽深而不可测,语声平静不可猜:“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