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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监国(七)木枝 ...

  •   七木枝

      太子妃驾临寓所时,景素正在画堂。侍奉景素的宫人接待了太子妃便忙去叫景素。太子妃便嘱咐要让景掌籍慢慢的回,不可惊了她。
      景素的房中别无他人,太子妃带来的人都留在了门外,此时室内就只有太子妃一人。她从临北的上座上站起,环顾这间屋子。不算大,陈设也极简朴。除书架、书案、书籍及文房四宝外,便只有一个小桌几,旁设两个绣墩,小几上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盘。棋局犹在,不知为何没收拾。太子妃不大懂棋,并不留心。等得无聊,便走到书案旁。只见上面放着一本翻开来用镇纸压住的单独编著成册的“韩非子”二十篇。书的一半已翻的十分陈旧,上面还细细作了旁批,字迹娟秀,太子妃认得是景素笔迹。景素的侍讲文书,太子妃常见,是以熟悉笔迹。但太子妃想不明白,景素为什么会读“韩非子”。当初她为宫眷侍讲时,也不需要此类书,何况如今早已停了侍讲。要说为太子崇吾侍读,可这一类书是不需要查阅什么资料的,太子妃怎么也想不出景素非但乐读,还能津津有味地做批注。于是,她不由翻开这书,果然无一页不细读细批,其中一处更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小丫头偏看帝王之术,不自量力”,显然不是景素所书。但字迹潦草,看不出行迹。
      太子妃看得无趣,便将书原样放好。不意瞥见桌旁,书箱上放了一只精巧雅致的食盒,还没开封,盒子上有一小小彩笺,上书四言:“棋局当留,得归再续。食匣须空,讫食方可。”
      太子妃先前散漫无羁的心,倏地提起来,她认得这笔迹,遒劲飞扬,分明是崇吾手书。
      她忽然明白,为何这整齐雅洁的屋子里会有未收拾的棋局,景素一个宫廷女子为何要读于她无用的《韩非子》。那棋局是崇吾先前同景素正下着,却因急务离开时的样子。景素原样留了,不是忘了收拾,而是特意留下,等崇吾回来再接着下。不仅景素要留着残局,崇吾在外头也心心念念着这未完的一局。二人真是身在两处,情发一心,太子妃酸酸地想。
      此时太子已经监国,事务繁忙,又加早晚两次入宫侍疾,往往回到后殿时已是深夜。平日里,连内眷亦不见。作为太子妃,也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匆匆交代些事务后,便自回端华殿,如今看来其实是回了这里。而此时景素有孕,不能侍夜,但太子崇吾仍流连于此,自非一般世间男女之情可比。
      而那“韩非子”,不用说,定是崇吾近日所读。景素心恭手追、步步影从,他读什么,景素也读什么。至于那书上插进去的那句龙飞凤舞的话,必是崇吾所写,只因潦草凌乱,看不出笔迹,但一想便知道了。“小丫头偏看帝王之术,不自量力”几个字,直刺的太子妃心里酸楚楚的疼。如此亲厚宠溺的称呼,如此自然随意、信手拈来的调侃,这是何等的亲密无间。
      太子妃心中就那样不自主的想起当初还是个少年模样的崇吾。那时候他还是光王,她才刚过十岁。难得会在濮阳大长公主那里,听他眉飞色舞、兴趣盎然地说起平日游荡时所见所闻的奇闻趣事,那些事有他见到的、听到的,也有他杜撰的,甚至有些海外奇闻。大长公主听的眉目舒展,崇吾讲的朗声大笑,而她望着他那英俊轩朗的脸,听他逸兴遄飞的话语,早已入神。那些从这世上最睿智洒脱的少年郎口中滔滔而来的,一定是这世上最美好的故事,最有趣的见闻。
      当然崇吾来访的时候大多都不说话,只是那样安然地,带着慵懒神气,听大长公主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往事。有一次大长公主说起魏国长公主的身世来,原来魏国长公主乃武帝幽囚的一个女子所生,而那女子是魏人。武帝为纪念那女子,便封自己最珍宠的女儿为魏国公主。
      末了,大长公主对他说:“崇吾呀,多亏你不是储君,不过你也要记得,万不可对哪个女子用情过深,否则真是害人害己啊!”
      那时还是少年的崇吾一直耐心地听大长公主娓娓陈说,并不问什么,也不说什么。直到大长公主说出这告诫,他才露出个笑容来:“大长公主放心,我不会那样的。”
      “这就对了,在这个事情上,你看陛下就比先帝强远了,那么宠爱崇实的娘,到底听了言官的话,没接进宫来,省了多少是非。就可怜了崇实这孩子。”
      就在此时,崇实跑了进来,那个话题就此打住。
      后来太子妃成为东宫女主,却见太子崇吾变了一个人,持重严肃、客气疏远。或者说他也没变,他本就有两张面孔,当初对慈祥的大长公主出于亲情而流露晚辈的真性情。却从未对悄然在身边,因他心驰神往的小女孩假以辞色。是她错会了意,以为走到他身边就能得见他的世界。其实在他的世界里,从未给他她预留过什么位置。
      太子妃从未见过崇吾同任何一位妻妾有过这样的逸兴盎然的言语举动,有过这样会心流露的窃喜欢愉。就连当初在纪良媛身上也没有过。她原本以为是太子身份的沉重压力,将那个少年郎变成一个持重沉稳的储君。今日她才明白,只是从前他没遇到那个让他甘愿本性流露的人而已。如今他遇见了,全心地钟爱她,把真实的自己只留给她看。
      太子妃默默地念着“棋局当留,得归再续。食匣须空,讫食方可”这几句话,心中百味杂陈。却又见屏架上还整整齐齐的搭着太子崇吾的衣服,甚至随意搁在书架的针线筐中,还有一枚他常悬在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还垂着打了一半的穗子,这一定是景素打一半,随手搁在那里的。
      太子妃从娘家起,便一切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如今在东宫,宫规严格,她自持端庄,崇吾与她虽是夫妇,却从未将任何东西收存或遗落在她那里。他们毫无交集地各自在各自的宫殿中生活,挂着夫妇的名义,却是疏远如陌生人。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君臣。
      她生来便不知世间平凡男女是如何相处,如何生活的,但今天来到这间属于一个寻常女官的起居室里,看过那一局残棋、一本书、一件旧衣、一块打了一半穗子的佩玉,看懂了其中藏着的多少缱绻厚密、琐碎情深,突然开了窍。恍然悟出人世间执手偕老的美满良眷之间,最平凡深厚的脉脉温情,无非如此:闲话赌棋、同处同话、针线闲拈、诗书共读、得见同食,未见长忆。
      怪不得,他不愿给这景掌籍以姬妾的名分。太子妃今日才明白,原来崇吾早把这里当成了藏着他世俗向往的归处,也把所有温情盛放在这最普通的、有他心爱女子的斗室里。他们求得世间凡俗男女的耳鬓厮磨,却又不甘于仅限于肌肤之亲。
      而留给太子妃这个正妻的,就只有遵照礼制、相敬如宾。
      你不是曾对大长公主说过“不会那样的”,不会对哪个女子用情过深吗?
      她又想起当大长公主向今上说起,即便让她做个良娣亦是幸事。崇实却曾满是不平地说起过:“作太子的良娣,有什么好?别说良娣,就是太子妃又有什么趣?”
      大长公主便道:“不然我们慧柔嫁给谁呢?像她这样的性子,本该嫁与帝王家。”
      崇实就鼻子里笑了一声:“我替慧柔姐姐打算,就一句话,‘无情最是帝王家’。”
      大长公主却不服气:“虽说无情帝王家,但崇吾这孩子是难得少有的宽厚、风趣。”
      不仅大长公主这样想,那年轻的闺阁之女程慧柔也这样想。
      可是崇实却冷冷的说道:“你们忘了,太宗武皇帝也是宽厚风趣之人。可是一旦到了正经事上,果决铁腕、六亲不认。”
      崇实那时才十五岁,初封孝王。太宗武皇帝崩逝时,他并未出生。但仅仅凭着道听途说,得出的这一句评价倒也中肯。但彼时,大长公主和太子妃都觉得崇实不过是个小孩子,说的话做不得准。
      如今太子妃想来却深觉崇吾对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其实是无情而凉薄的。那凉薄并不露骨,深深包裹在他那得体的言行、良好的修养、宽容的面孔中。他并非因对你有什么真情才客客气气地宽容你,而是他根本不屑于为你破坏了他自己立身处世的仪范。他从未将谁真正放在心上,君父、士臣、妻妾、子女……,因此在任何人面前始终是得体的、尊贵的,也是疏远的。
      孝王崇实说的很对,一语道破崇吾藏在泱泱风范之中的真实面目——疏离凉冷。但崇实却没想到,崇吾也如太祖武皇帝那样,只为他想要的那个人,一改凉薄天性,成为世间最温厚多情的男子。尽管为了涉及江山社稷的子嗣之事,他仍然要委屈了他心爱的女子。但太子妃却想不到这些,她一味地羡慕着作为东宫女官的景素。
      可惜他放在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叫作程慧柔的那一个;可惜那个叫作程慧柔的女子对那个曾经风趣豁达,如今城府深沉的太子崇吾,早已相思入骨;只可惜她不能亲口去问一问,崇吾是否知道她的一片痴情。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起初她是仰慕他的风华,再之后她是无从选择,可最终她竟在日积月累仰慕他风华的岁月中,动了真情。而那真情又如覆水,一旦倾倒,再难收回。
      时隔一月,太子妃再见到了景素,还是一如从前的样子。也是,才不过两个多月,并不显怀。细察之下,仍是亭亭玉立、温婉动人的样子,仍那样沉静地上前来行礼。太子妃却总觉得此时看景素有说不出的异样,总归这女子身怀的子嗣,如若得男的话,将会成为她的嫡子。而她将窃取这女子怀胎十月、辛苦生育的孩子。那么就让他们形成这微妙、默契的联系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竟有几分怜惜,走上前去拉住景素,笑容和煦:“我来也没什么,不过中宫赐了些安胎食材,我想着你用的到,就给你送过来。”
      景素知道太子妃已经报了胎孕,故中宫赐予太子妃安胎之物,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岂敢劳太子妃枉驾,妾实惶恐。”
      太子妃与景素拥有不可告人的隐衷,也不便多停留,只嘱咐了些安胎事宜,便回驾瑶华殿。临行回顾:“你的辛苦和忠诚,殿下与我都知道,此后定不会委屈了你。”
      太子妃虽因景素而益发察知,她与太子崇吾之间的疏远,然而她毕竟是深明义理的世家之女,对于为她怀胎产子的景素总归是善意而感激的。又以“殿下和我”这样的方式,令自己得到某些心酸的安慰。
      是的,景素是太子最钟情宠爱的女子,可唯有她作为太子妃的身份,得以与他并肩;可与他并称“殿下与我”这样夫妇同体的称呼;她在册书中是他的正妃;她活着与他同享天下最尊贵的地位;死后将为他祔陵并葬,同享太庙;她将以他的谥号为谥,得子孙万世之祀。而这一切将是崇吾所深情爱着的景素,永远无法获得的。
      走出那隐藏在崇吾寝宫某处的、为景素特意划定的女官寓所,太子妃心中又悲又喜。门外的风,融合了夏末的暖与初秋的凉,刚刚好的舒适。门外的花从门口的花瓶、盆景一直延伸到花圃中,又直通到太子书房的北墙。太子妃一直都知道,此前崇吾特命统府搜寻一些宜于养胎的四季之花,加意培育。外人皆以为,这些花是为宣称怀孕的太子妃准备的,但其实却都在这里。
      他一定要让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天下之花、四时之植,皆备于他心中那人的身畔,相辉相映。那花儿开得如此绚丽,在阳光下,夺目耀眼。
      自太子妃走后,景素内心许久难平复。当夜,她从梦中醒来,岑岑静夜,只觉悲酸难已。以手抚枕,却见衾枕早已被眼泪打湿。恰值崇吾不在,她独自饮泣,倒觉可任由自己放纵情绪。然而,因为崇吾不在的日子,春枝便在起居室侍夜守护,因此也不能大放悲声。他不来的时候,她也会失落,却少了些束缚,至少有尽情流泪的自由。
      但崇吾其实还是来了的,她听见他进来时,春枝迎接的声音。她听见他问“景掌籍是否睡了”的声音。春枝答以“早睡下”问要不要叫醒时,又听见他疲惫的声音于深夜低低传来:“不要吵醒她,我不留下了,就来看看。”
      大约是略作停留后崇吾才走的,因为语声落地后,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他走后景素提着的心也放下了,平日盼他来,如今却又盼他走。他们明明是那样的拼尽全力去成全彼此,为何却又各自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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