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旧闻》浮树

73、监国（六）疾发

　　六疾发

　　七夕那日，今上与端嫔因在良宵永夜的葡萄架下，拟小儿女谛听牛女私语，也说着些生生世世的誓言。结果私语没听到，却令今上染了风寒。几日下来高热不退，再次诱发痰疾，竟一病不起。此后数日，今上痰迷心窍、昏昧不清，已是无法视朝。
　　不必说朝政无主、乱如一团，宰相杨廷照那样八面玲珑的人，才几日也已经应对不了。只说中宫一时气急，恨不得立时撕了那端嫔。端嫔自受宠之日起，数年之内，惹下无数麻烦，惊动廷臣言官弹劾十数次，说是红颜祸水也不为过。可是每次今上都是全力护着她，所以尽管引发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端嫔却连一丝雨星也不曾溅到过。就连中宫申戒斥责，今上也拦在头里。
　　倒是崇吾看出了几分，今上对端嫔这样没有背景身份，而又不知所谓的女子总是加意怜惜的。这倒不是因为这类女子有什么好，只不过男人总是希望自己被需要的。既然中宫和其他出身高门的妃嫔能够时时处处不露破绽，是不需要今上做什么的，那今上便去找别的人‘被需要’。
　　其实就是从崇吾的角度去看，端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罪过，过错总在今上的纵容上。如果今上不纵容端嫔，她便是蠢一点，也不至于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但是没办法，总不能责怪人主吧。那便只能从端嫔入手，就譬如一个人执烛烧了手，虽说是因为不善于拿蜡烛导致烧了手，那也不能砍了手，保全这蜡烛吧。在群臣眼里，端嫔充其量就是个蜡烛罢了，既然不能砍手，那便弃烛。
　　今上自己是明白的，知道端嫔不该代己受过，于是每次都自己挡在前面。如果不是因为惹起这样大的麻烦，崇吾对今上此举倒有几分佩服。可惜‘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一次，今上又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女人呢？
　　看着怒急欲起的中宫，崇吾叹了口气，还是去拦着了：“臣以为端嫔的确无状，然而此时并非惩处之时，些许小事且待陛下醒来再做计较。请皇后以大局为重。”
　　崇吾的话说的含蓄，但中宫听明白了，此时陛下身体康健自然是头等大事，朝中又群龙无首，正闹得不可开交，这才是该忧心的大事。至于端嫔，实在微不足道，不但不应惩处，还应好生留着，以免节外生枝，使中宫落个因妬嫉而不顾大局之名，实在得不偿失。中宫久经风雨，自然知道轻重，此时经崇吾提醒，便立时放下对端嫔的愤怒。以侍疾为名，日召崇吾入宫，自己也一心一意守在今上寝殿中，余事一概不问。其余人等，无论妃嫔子女，并不许擅自探视。
　　唯有宰相等几位重臣来问疾时，才在偏殿隔帘召见，对杨廷照等委以朝廷重任。
　　杨廷照怎肯接这个烫手山芋，所以早与众大臣议定对策。此时见了中宫，便将廷议结果拿来供中宫考虑：“陛下抱恙，臣等自全力辅佐，然终是臣属。臣等俱以为，还是应该请皇后主持政务，恳请皇后权且临朝。”
　　中宫听了大惊：“后宫岂得干政？”
　　杨廷照道：“此亦权宜之计，古来有之。”
　　中宫坚辞：“虽然古来有之，但我必不为此等事。公等参议国事，不得推辞。”
　　杨廷照见中宫不愿临朝，便道：“臣等实不能，既然皇后不肯临朝，惟请早下懿旨，请以皇太子监国，主持朝政。”
　　中宫沉吟许久，知道无可推脱，才问道：“太子监国，可有礼法可依？”
　　杨廷照道：“不但有成规定法，且有例可循。历朝皆有帝王巡视、出征、有疾时以太子为监国之事。”
　　中宫不放心，追问道：“公等所言确实吗？”
　　此时太子的老师——翰林院学士便道：“宰相所言，确凿属实。唐时太宗御驾亲征，时高宗在东宫，便承监国之任，为太宗打理国政，调度后勤。”
　　“监国事大，是否当待陛下神思稍明，有所旨意。”
　　杨廷照等却知道情势如此，不能再拖，疾上言曰：“陛下不能视朝，国事不可一日无主。只恐拖得久了，不但政务混乱，更生变故。殿下为储君，正是担当之时。”
　　皇后沉默半晌，又问太子的另一位老师——参知政事宋业：“参知政事以为这样可行吗？”
　　宋业便道：“请皇后速下懿旨，臣等便奉懿旨以太子为监国，竭尽忠诚侍奉。亦可稳定朝士之心，以免引起动摇之事。”
　　中宫听了，泣涕道：“我不过一个妇人，如此大事，只觉六神无主，全赖公等主持。只愿诸公以朝局稳定为旨。我一个妇人不便干预，况太后在上，我岂敢做主？”
　　宰相杨廷照等人闻皇后之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皇后已经默许了，只是碍着太后，不肯出头做主。于是立即辞出，前往太后所居广寿宫，请下懿旨，以太子为监国，代行国事。太后年事已高，不愿参与，便让他们去找皇后计议。
　　杨廷照便道：“太后康健清明，臣等岂敢与皇后图议大事？”
　　太后就明白过来了，当即下懿旨，令太子为监国，并以年老衰朽为辞，命宰相杨廷照以下，有事悉与中宫、太子议定，不必再请示自己。
　　杨廷照等人得了懿旨，领命而出，便奉太后懿旨请太子崇吾监国。
　　“君父不过偶然疾病，疾愈自可视朝，公等何以如此性急？”
　　崇吾在心里掂量着，监国之事虽有，但多半都是君主亲自下令，如今君王昏睡，廷臣有此打算虽属分内，难保他日不令今上与他生出父子君臣的嫌细。
　　“陛下痰疾昏迷，国事无主，陛下立储，当为今日。殿下为君父分忧，便在此时，岂可推脱？”
　　“陛下有疾，我当亲侍其疾，以待痊愈。至于朝廷，有公等在，按照陛下平日所嘱行事即可，奈何为难崇吾？”
　　“侍疾与监国，皆是储君职责，殿下正该劬劳担当。臣等不敢妄自僭越，恳请殿下奉懿旨监国。”
　　众臣觉得时机差不多，便都一齐跪拜恳请崇吾监国。
　　“此时事急，乃权宜之计。太后懿旨在此，又有规制和前例可循，殿下不为越制。”
　　“公等也知是权宜之计，却仍相迫如此。太后在上，我又无可推脱。但对朝政并不谙熟，朝中之事，全赖公等。如此，我才奉旨。”
　　此时朝臣早因数日无主而纷乱不已，见崇吾这样说，忙纷纷表示愿鞠躬尽瘁，以辅佐太子监国。
　　于是在廷臣以太后懿旨为依托，三请四催，与崇吾迟疑谦敬的推拒中，皇太子崇吾于东宫英华殿，依制监国。议定东宫英华殿为听政议政处，所下旨意称“制”。
　　是日崇吾侍疾，皇后亦叮咛嘱咐：“本来于你而言，不必节外生枝最好。但是此时情势非常，你担当监国，也是稳人心之道，你无可推脱。只是宰相熟悉朝廷庶务，又力主监国，你凡事与宰相商量，不可擅自主张。”
　　崇吾确知这几句话的分量，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