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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监国 (五)权度 ...

  •   五 权度

      景素已经有些日子睡不宁了,崇吾会从她夜间惊醒时,或者从她静坐画堂时眼底的阴影中得知。可是司药女史以及医官都会说,这本该是嗜睡的月份。何况她呕吐的时间并不长,一入七月,便照旧如常,但食欲却一直欠佳。崇吾便确知在景素的安静里,藏着压抑不言的苦痛。
      他想找机会安慰她,但她在他面前却没有丝毫苦痛悲哀的神色,宛如从前的安静平和,甚至也总是谈笑自如。崇吾依然从她的安静平和与谈笑自如中隐隐感知那苦痛的存在。可是她既然要深自掩抑,他便领她的情,也假作一切寻常的样子。
      她每日为他查阅资料、整理文书,也收拾他的书桌,看他写字。崇吾对于所读的文字,心有所感,有时候就会用心誊写,有时也会在书上批注。她也会在旁边看他誊录的那些文字,一篇或者一段的时候都有:
      欲为其国,必伐其聚;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欲为其地,必适其赐;不适其赐,乱人求益。彼求我予,假仇人斧;假之不可,彼将用之以伐我。黄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战。\"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宝也;党与之具,臣之宝也。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故上失扶寸,下得寻常。有国君,不大其都;有道之臣,不贵其家。有道之君,不贵其臣;贵之富之,彼将代之。
      ……
      夫为人主而身察百官,则日不足,力不给。且上用目,则下饰观;上用耳,则下饰声;上用虑,则下繁辞。先王以三者为不足,故舍己能而因法数,审赏罚。先王之所守要,故法省而不侵。独制四海之内,聪智不得用其诈,险躁不得关其佞,奸邪无所依。远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辞;势在郎中,不敢蔽善饰非;朝廷群下,直凑单微,不敢相逾越。故治不足而日有馀,上之任势使然之。
      一则来自于韩非的《杨权》,是论议臣下以“朋党”来侵夺君权,朋党一旦形成,必然危及人主。而君主唯以“律令”来严防“朋党”。
      另一则来自于《有度》,是讲帝王以赏罚刑名来明辨、驾驭群臣的。
      近来他读史书读的少了,却独对韩非的文章格外关注,反反复复,读了又读,旁批眉注,细细密密。她看见了这些文字,也知道这两年的崇吾,的确在帝王之术上用了心。
      景素虽是一介女流,却因在崇吾身边做了四年侍读,他所读的,他所需要查阅的,她必然也要读,去查。因此虽然对于他在朝中事务并未眼见耳闻,但经年累月的留心观察,也窥见了些君臣治国、权衡驾驭之道。君臣之间的大道,固然遵照名教儒家的仁义道德,然在权谋上,却要杂以刑名法治。儒家尚德,刑名尚法,二者杂糅,德权得彰。崇吾最近重新读韩非的文章,必然是因常参政议政,有感于朝事纷乱,已及驾驭群臣的艰辛。
      那么他在外面必是艰难的,景素见他又在案前闭目养神,便把纸笔收了,净了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揉。崇吾正大感疲惫,让她这素指一揉,只感放松舒适。又怜她受累,只一会儿就拉住她的手,又去瞧着她纤窄的腰身、平坦的小腹,疑惑而又带着兴味的说:“真奇怪,这里面竟有个小人儿。”
      说着还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腹部,像个好奇的顽童。
      景素有些怕痒,便闪了闪,笑道:“还不算个小人儿,只怕还没成形呢。”
      “那也是个小人儿,将来还要叫我父亲。”崇吾仍旧饶有趣味的盯着她的腹部不放:“你说这里面有个小人儿,你怎么还不变样?”
      景素掩口而笑:“殿下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吗?才两个月,还小呢。”
      见景素来笑话,崇吾便道:“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呢。”
      也是,他上哪知道这个去。崇吾同妻妾们客气,却也没将谁放在心上,也并不常见面。除侍夜外,白日相见常是在一些众人都参与其中的宴集上。如果哪个姬妾被报为胎孕之事,自然停了侍夜。那么崇吾对于胎孕之事往往是耳闻,并非目见。等某次宴集上见到有身孕的姬妾时,往往都是好几个月或者半年之后大着肚子的样子。就便有些巧了,刚报知胎孕就得见崇吾,可于众人之中,崇吾往往并不留心哪个人、哪件事,如不显怀的话,他可能会忘记某人胎孕之事。是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些事。他对于胎孕与子嗣的印象,无非是某日曾见某姬妾腹部隆起,然后某一天忽然被报知,东宫多了一名子嗣,他便可以瞧见一个粉团般的婴儿,如是而已。就连孕吐那点认知,还是来自于十余年前故太子妃的粗浅印象。原本故太子胎孕期间总不至于长久见不到他,却偏偏赶上他平定北夷,等他回来时,荣嘉郡主早已出生了。
      近来因景素有孕,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有些是他亲眼所见,观察景素日常而得知,也有些是他格外询问医官和司药女史得来的。因此对于她此时的身体状况、饮食起居,乃至于如何照料、有何禁忌,他都了如指掌。不要说那些亲信医官和司药女史感到奇怪——难道一个每日忙碌不休的尊贵储君竟有空,且有心来过问一个女子胎孕之事?就是崇吾自己,也常常觉得是不可思议的事,然而他竟甘之如饴。
      见她脸上的疲态,崇吾拉住她又来为他按头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看了半日才道:“他们都说你如今该多睡才是。”
      “睡得很好呢。”
      崇吾深叹了一声,想着该说点什么,最后却仍从眼前说起:“就我见到的,你夜里惊醒就有好几次,何况还有我不在的时候。”
      “也许就是胎孕的常态,殿下不必挂怀这些小事。”
      她从不肯说实话,那不如他来说:“这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可是将来他虽不以你为母,但我总能让你有机会见他。”
      “殿下怎么让我们相见呢?见了,又教我情何以堪?”
      “你总是要在我身边做近侍女官的,那么我传见他时,你便可以常见他了。我想好了,即使你将来一直做女官,或者你要什么名分都可以,我必令所有子女,无论嫡庶,见了你都执庶母礼。”
      景素心里又是难过,有是感念,脸上却笑容轻松:“殿下令妾所生之子成为嫡子,太子妃仁善,必视如己出,妾并无可忧虑遗憾的。”
      他的阿素从来都是这样善解人意,总是愿意成全他的一切心愿,这样的她竟令他无话可说了。他有时候也希望,不如让她这一胎生个女孩吧。可他也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毕竟他总是盼望着由她生的子嗣,承继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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