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旧闻》浮树

71、监国（四）趣闻

　　四趣闻

　　曾经景素也不深想那些与她不相干的“嫡长”、“立贤”之类的争论，如今天天跟着崇吾读经史及百家文章，也就明白虽说“嫡长制”有极大弊端，但终归避免了诸子觊觎、兄弟相争、储位不稳、山河动摇的乱象。
　　“难道你要看着我将来把江山交到如祁国公那样一个蠢得挂相的子嗣手中！”
　　崇吾耗尽耐心，在景素面前直陈对祁国公的不满，并无一点顾忌、避讳。
　　平心而论，崇吾并不讨厌祁国公，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个长成的儿子，也曾给他带来莫大的希望。尤其是他年近三十才得一子，怎会不爱？但爱子之心，却与需要一个优秀继承人大不相同，前者必然败给后者。崇吾不仅是个父亲，将来更是要为天下计议未来的君主，父子之爱岂能越过社稷之思？必要的时候，还可牺牲父子天伦，以成全江山稳固。
　　景素知道，崇吾内外事务交结，关于未来继承人的考量，又有对太子妃的愧疚，更牵涉他最为在意的她，必是日夜煎熬、心力交瘁。此时她虽千难万难，又怎能不松口呢？
　　“既然殿下已经决定了，那妾惟遵殿下令旨，不敢有异议。”
　　虽然应承了，但终究是满含幽怨的。崇吾却感到一阵轻松，见她说的生分，知道她的不情愿，心里一软，将她掬入怀中：“阿素，我知道亏欠你的。将来我们再生了，无论你选择怎样的身份，都归于你名下。只是这一个，你一定听我的。”
　　景素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茫然地点着头。
　　“你再想想也行，如果你实在难以割舍，我再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找个宫人生而已，他又不愿意，这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何况她也不愿令他置于那样的境地，为了生个嫡子替代祁国公，陷入那样狼狈的境地。她不能让他落到那样的境地，在她心里，他就只能是高雅持重的尊贵储君。
　　她虽心里难受，仍打起精神说笑：“那殿下可得好好挑挑，挑个让殿下满意的宫人。”
　　崇吾见她明明伤心，却为了他强颜欢笑，深觉不可辜负她，也笑道：“我给你讲个趣闻吧。”
　　“什么趣闻？妾最爱听趣闻了。”
　　“不是许你在无人处不用谦敬称呼吗？从前还好，自从汉州回来倒生分了。”
　　景素不愿意和他纠缠这个问题，便娇嗔道：“殿下讲嘛。”
　　汉州之前，他尚在人前隐藏对她的情分，她倒坦然；回来后，他不似从前遮掩，虽不欲使她成为众矢之的，没有专房之宠，超越妻妾的情义已却无所顾忌。那么她便只好更加恭顺敬戒，遂把从前的随意不拘，都慢慢收了。
　　“从前有一个少年郎，出身贵家，每日里鲜衣怒马同些浪荡子一起游冶放荡。有一天他又同那些同伴们在河船上听曲狎妓，谁知河边走过一女，出身卑微，还眇一目。这少年郎不知为何竟动了心，便收了来，金屋藏娇。自遇这女子后，他不再亲近别的女子，每日只与这女子厮守，百依百顺，也不出去呼朋唤友的胡混了。他的同伴们十分不解，问他‘天下那么些美丽多情的女子，你怎么就看上这瞎了一只眼的呢？’那少年郎就回答说‘我自从遇见她，便觉天下女子都多生了一只眼睛’。”
　　“阿素，你看，情之所钟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你方才说让我挑个满意的，我可怎么挑？除了你，我可还满意谁？”
　　景素听的心中起伏如潮，嘴上却故意歪曲他：“殿下是说妾眇一目？”
　　崇吾听了咬牙切齿的大笑：“我的阿素什么时候起，这么不解风情起来了？”
　　景素便笑的花枝乱颤：“妾可不敢解什么风情，解风情的女子都是瞎了一只眼睛的。”
　　崇吾心中畅快，亦复大笑，到底是他的阿素，说出的话总有可回味处。
　　仿佛就在这一笑中，崇吾放了心。此后不日间，他安心地与太子妃长谈，议定此事。将太子妃有孕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也封锁了景素胎孕之事。
　　她被藏了起来，平日所见的人极其有限，不过是崇吾指定的最亲近的侍从，以及她自己贴身侍奉的宫人。就连医官也都选择最可靠的人，即便如此，那两个医官也并不知为之诊脉的女子是谁。
　　为方便照顾，很快崇吾又亲自挑选了一名颇通医理的司药女史近身陪侍。只是那女史亦立下重誓，不将此中内情透露半分。
　　为怕她独处烦闷，崇吾将她门前与画堂之间花园的栏杆都拆了，将花园划入她的前庭，并大肆置办许多花树、禽鸟，以慰其怀胎的幽闷与辛苦。
　　崇吾但凡有闲，总是亲自来陪她。有时是在画堂，有时是在她的寓所。崇吾的前殿她不再去了，为的是避免被寝殿的宫人察知，于是崇吾便常常流连夜宿于她的寓所。
　　尽管为防她劳神，本拟不再让她侍读的，但是景素仍然坚持。崇吾也怕她因无聊而生闲愁忧思，便随她继续侍读，只是故意将繁难的查阅偷偷减量。
　　崇吾对她用心一至于此，她大抵知道。然而她却常常一个人生出难以言说的惆怅。这是从前所未有过的。从前她无论身处掖庭宫还是来东宫，不管是给宫人授课，还是给贵眷们侍讲，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兢兢业业，可都能游刃有余，不觉得宫廷的日子有什么可悲伤的。这大约是因为当日母亲教她恭敬顺从、随遇而安，而父亲却致力于养成她丰富而独立的精神之域，明达通透。所以她能够紧守规矩，也能自得其乐。
　　直到她听说崇吾要让她将腹中之子从懵懂无知的婴孩时期，便以太子妃为母之后，她心里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常常患得患失。当然面对崇吾，她是从未流露过这些游思软绪。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些，崇吾都已尽收眼底。他常夜夜拥着她，让她依偎着他，消解笼罩在他们之间的那些默无声息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