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清纯小狗 再遇李砚 ...
-
天色约莫辰时前后,日头还未全然升起,不见烈阳,空气却早已闷得潮热。
李梅偶尔会乘这辆马车回娘家,之前为饭馆供货的事,也来过铺子里商议。她哥嫂正照看着铺面,一眼瞧见率先下车的李梅,便迈步迎了上来。
兄长目光落在她身上,先开口:“许久没回来,妹妹,身子还好吧?看着你面色挺憔悴的,出了什么事吗?”
嫂子跟在一旁,安慰接话:“家里都平安顺当,你平日里琐事多,可要多多顾着自己。”
李梅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愁绪:“你们也知道,我一心想把女儿留在身边。奈何她爹早早替她定下昏约,如今想要退昏,对方却不肯松口,我实在是忧心。”
她兄长听了,心里暗道这事或许未必是坏事。若是当初没定下这门昏事,她们夫妇也不是死板不懂变通的人,原能体谅妹妹舍不得孩子的心思。可昏约早就说好了,人家不肯解除,本就是情理之中。
只是妹妹管孩子实在太紧。平日里总把云绫拘在家里,轻易不让出门。孩子吃饭,多一口少一口她都要担忧半天。就连穿什么衣裳,都要提前好几天细细安排妥当。别说日日受这般管束的孩子,就连夫妻俩听着,都觉得憋闷压抑。
这些年最初她们也劝过不少次,可一提让她放宽些心,李梅就觉得她们是要拆散她和女儿的恶人,动不动就争执起来。
久而久之,夫妻俩也摸清了分寸,不再多劝。妹妹本心不坏,只要顺着她的话夸赞她女儿,她就会变得很好说话。
本以为等孩子再长大些,妹妹便能慢慢想开。哪想到这么多年她半点没变,反倒一门心思要把女儿牢牢困在自己跟前。
而且她这份紧绷只落在女儿身上,儿子反倒很少被她提起。要说她是刻意苛待云绫,倒也算不上,想来只是太过看重、太过上心了。
至于她总挂在嘴边,说自家女儿生得如何好看……
夫妻俩想起旧事,心里暗暗犯嘀咕。当初她们刚生下老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家孩子样样招人疼。
直到逢年过节走亲戚,才后知后觉明白,在外人眼里,自家孩子样貌只是寻常,不过是做父母的偏爱,看着便格外顺眼。
兴许妹妹不肯放女儿出门,从前也受过旁人的话语戳刺,只是她不肯信罢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的兄长也不好逆着她说话,只能打着哈哈。
见她娘只专注和别人说话,把她忘记在车上,云绫自己就缓步踏下马车。
帷帽垂纱轻笼,朦胧如烟。那份极具侵略性的颜色被纱幔掩住,只余下一身清泠缥缈。
喧嚷的街市人声鼎沸、暑气蒸腾,可她的一现身,竟似凭空携来一缕凉意,在闷沉的热浪里缓缓漾开。
周遭的喧嚣骤然轻了几分,仿佛一出沸扬的戏文,被戛然开了禁声。有人瞥见身旁同伴怔怔失神,满心疑惑,也顺着目光,朝那一处望去。
那是什么?
她是谁?
她是人,还是神?
万千疑问在众人心底盘旋,无人开口。
更叫人心神震颤的是,她不曾露出半寸肌肤,可那绝世风华依旧藏不住,周身似裹着一层天然柔光。连漫洒的天光,都仿佛格外偏宠于她。
她立身之处,如同一片与世隔绝的幽境,无形之间,将她和熙攘世人隔在了两边。
云绫也感受到了周围人的目光,但是她觉得无所谓,她还挺期待别人搞出什么事情,给她解解闷。
马车停在县城主街旁分叉小巷里的干货铺门前,巷道本就不宽,几乎占去大半通路,却没有一人心生怨怼,唯恐惊扰了那仿佛轻烟一般,稍不留神便会消散的身影。
一名衙役随佩雪前去寻云枫,另一名留在云绫三人身侧看护。
他身上只着寻常布衣,没有任何标识凭证。在浔安县,他这张面孔便是凭据,跟着马车同行时,旁人大多不敢肆意窥看车上的人。
可到了宁遥县,没人认得他,周遭路人自然毫无顾忌,频频往这边望向这边。
守在一旁的那名衙役明显愣了一下,不过静静立在原地。但不过短短片刻,他便已经接受了自家县令的女儿生得这般夺目的事实,不动声色往云绫身侧靠了半步护着她,目光缓缓扫过巷口来往的行人,留心提防有没有心怀不轨之人上前打扰。
“绫儿,你怎么出来了。”,李梅留意到哥嫂失神的模样,心底那点连日来压着的焦躁,又重了几分。
“马车太闷了。”云绫声音清浅,像凉泉滴落在青石上,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梅兄长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干巴巴应了一声:“……妹妹你这女儿,确实生得极好。”
他心里这下才算明白,为什么妹妹这般草木皆兵,拼了命想把孩子圈在自己眼皮底下,不愿叫外人多看。这般容貌,落在外面,风波是非怕是少不了。
李梅侧过身,拉了拉云绫的衣袖,开口介绍:“绫儿、柳青,这是舅舅,这是舅妈。”
云绫微微颔首,唤道:“舅舅,舅妈好。”
柳青也随着云绫唤了一声:“舅舅、舅妈安好”
舅舅连忙应声,脸上带着笑:“哎,好孩子。”
舅妈也回过神,连忙收敛神色,眉眼舒展开来,笑着上前招呼:“哎!
快别站着了。快进后院坐吧,外头日头慢慢上来了,闷热得很。我刚泡好了凉茶。”
铺子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前头铺面迎客售货,穿过一道木门便是后院。
院里打理得清爽整齐,墙根下栽着几丛木槿,枝干舒展,肥厚的绿叶层层叠叠,粉白的花苞半敛着,已有几朵顺着枝桠绽开,花瓣薄软,在潮热的风里轻轻颤动。
屋舍虽然简朴,但看得出来主人的用心,没有明显脏污之处,物品陈设也井然有序。
屋廊下坐着一位老妇人,正是李梅的母亲,云绫的外祖母。
她一身素色布衫,头发大半已经花白,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里正慢慢翻拣着竹匾里摊开的笋干,指尖沾着一点干笋的褐末,动作稳当利索。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走在前头的李梅身上,跟着慢慢扫到后面的云绫。
外祖母放下手里的笋干,搁好竹匾,撑着廊边的木扶手缓缓站起身,脸上漾开舒展温和的笑意,是看见晚辈登门打心底里的欢喜:“梅儿回来啦。”
李梅笑着走上前:“娘,我们过来看看您。”
外祖母的视线越过李梅,落在帷帽垂纱的云绫身上,目光柔和地停住。
还是李梅呼唤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李梅介绍到:“阿娘,这是我女儿,云绫。”
老妇人眉眼间的笑意更深:“平日里总听你念叨,今日总算亲眼见着人了。”
云绫静静站着,薄纱遮着脸,瞧不清神色,轻轻点了下头喊了一句:“外祖母。”
跟首领向别人问好一样,不管是见舅舅舅妈,还是见外祖母,云绫没有半点想给人行什么礼的打算,行礼就是形式主义,再说了,只有NPC捧着玩家,给玩家行礼的份,哪有玩家向NPC低头的份,简直倒反天罡。
李梅却只当女儿十分懂事,让她唤人,她便乖乖开口问好。
本就是自家人,用不着拘着严苛规矩,娘家又是商户出身,硬去效仿高门大户那一套繁文缛节,反倒显得滑稽可笑。
李梅根本就没打算让她学什么礼,要是问以后赘人了怎么办?赘人了夫家看不惯人不行礼,就让他们送回来呗。
倘若到了皇城里面,面见皇室也不肯下跪该如何?她敢打包票,凭女儿这副模样,夫家若是真敢带她去觐见皇室,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外祖母也没在意,望着她,语气里满是赞叹:“唉!哎呦!真是个标致孩子!瞧这身段气度,果然生得极好,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儿,要是我是什么文人呀,真想做它几首诗好好夸赞夸赞,奈何,书没读好,有心无力。”
她抬手招呼母女:“快来,快来。这边坐,马车一路过来,该累了。”
嫂子记得从前妹妹说自己孩子嗜甜,转身往侧边小厨房拿凉茶和蜜饯。
外祖母拉着李梅在长条木凳上坐下,随口唠着家常:“前些日子收的一批笋干品质很不错,给你饭馆供货都稳当。这几日天闷潮热,鲜菜不耐放,干货反倒好卖,铺子里客人不断,你哥嫂俩从早忙到晚,少有歇口气的时候。”
她一边说着,目光时不时落在云绫身上,越打量心里越喜欢:“这孩子安安静静的,看着沉稳乖巧。天这样燥热,等会儿尝尝蜜饯,都是咱们自家晒的,收在阴凉通风的陶瓮里存放着的,甜得清爽,一点也不齁嗓子。”
“还有别的凳子吗?这凳子太矮了,我的衣服都拖到地上了。”
方才还在夸她乖巧的外祖母话音都还没落,云绫就在直截了当地开口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李梅也纵容着她,给她找来一张软凳,让云绫坐下。
外祖母看了,也没生气孩子不和自己坐一根长凳,反而夸赞道:“好孩子,真不错,大大方方的,有什么事也不憋着。”
门口原本小厮想像以前一样赶着马车去去巷外主街那边寻一处空位临时停放,不堵干货铺门面的。
奈何人实在是越来越多,等一下出去又回不来了,只能和衙役一齐将马车就地挪一下,挪出一条道来,方便外人进去采买和过路。
宁遥县两名巡街差役瞧见,一群人安安静静围在那里,没有吵嚷、推搡,也没人起哄,算不上滋事,用不着强硬驱赶,还是上前提醒了一句:“不要扎堆挡路,该散的就散了。”
只是他心里也压不住好奇,转头问旁边一位年长妇人:“诶!大娘,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挠了挠头,自己也摸不着头绪:“不知道,应该是有卖什么好吃的吧?我也是瞧见这边人多,以为前头有好东西,才跟着凑过来的。”
“是那家干货铺进去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大伙等着围观呢!”一个大娘热心解惑。
“你一个女人,还看美人?”旁边一个男子嗤笑道。
“女人怎么了,美的人儿,就你们男人欣赏得来吗?”大娘不服气道。
一个差役挑眉对另一个差役道:“要不我们也等等看?见过抢吃的,还没见过围观看美人的。”
另一名差役眼睛一亮:“还没见过这等场景,我去叫一下兄弟们,问他们要不要过来看。”
“诶诶诶,别挤!”
“对呀,谁在挤?”
周围的人看清楚来人穿着,被挤得低声抱怨:“还是一群读书人,怎么连秩序都不懂?”
云枫挤在最前面,高声说道:“真是抱歉!那是我家马车!我妹妹在里面!”
说完,云竹带着佩雪、浔安县随行衙役三个人,从人群里挤了进去。
看到巷子里那么多人还有自家马车,云竹彻底确定就是自己妹妹来了,脸上肉眼可见的开心。
他身后的几个同窗也顺着云竹挤出来的路跟了进去。
许是现场并不嘈杂,刚才云竹的话那些人听见了,不想和这群读书人起矛盾,就放他们过去了。
几个人挨个找理由跟夫子告假,有的说肚子疼想回去歇着,有的说家里捎信叫他回去,还有的说头晕坐不住。夫子一开始只准云枫一个人走,叫其他人留在学堂读书,可这几个人根本安不下心,盯着书也看不进去,还偷偷凑一块嘀咕,夫子罚了手板也没用,最后夫子还是松口:“行吧,今天给你们放一日,在外头别惹事,缺的功课之后要双倍补回来。”
几个少男一听,立刻激动起来,远远跟在云枫身后追过去了。
到了铺子跟前,云枫停下脚步回头:“我是来探亲的,你们几个怎么也跟来了?”
几人互相推搡,你捅我一下,我肘你一下,最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男站出来开口::“彦桢兄,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妹妹出什么事,所以一起跟过来了,你看这里这么多人,我们也没考虑错。”
他们平时老是帮自己,云枫也不好说重话,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见他面露为难,那少男又补了一句:“不用把我们当上门拜访的人,我们手里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就当我们是普通来买东西的客人就行。”
几人走到柜台前,挑了些蜜饯果脯,掏钱买下。拿在手上,装作是顺路过来买零嘴吃的样子。
云枫上前跟守店的杂工说自己是云枫,是这家铺子主人的外甥。杂工不敢耽搁,赶紧将消息告知主人家,没多久,云枫舅舅就出来,把云枫领进去了。
后院和前头铺子挨得很近,本来就不怎么隔音,外面的对话飘进院子里。
而且舅舅出去的时候没把木门带上,云绫抬眼,隔着薄薄的纱隐约看见外头那群穿着儒衫的少男。
一道音色清亮的少男声顺着门缝飘进来,调子干净透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感。
听着像是配音里那种朝气满满的青春青年音,格外好听。她垂着眼,指尖轻轻勾住帷帽边缘那层柔纱,慢慢向上掀。薄纱顺着她的指尖滑开,一点点挪开眼前的遮挡,她抬眸,视线穿过门洞,正好和李砚对上。
李砚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利落好看,鼻梁挺直,唇线清爽,肤色白净,浑身透着青涩纯真的气息。
目光撞在一起的刹那,他整个人当场僵住。红晕飞快爬上他的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个不停,明明很羞涩却没有错开眼,攥着蜜饯纸包的手不自觉收紧,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一只看见主人、忍不住摇尾巴的小狗。
那个少男看着有些眼熟,像是从前见过。她在心里回想,这人是不是三哥的同窗?名字是李燕还是张燕?年头隔得久了,记忆模糊,她自己也拿不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