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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京兆 ...


  •   孔颜正疑惑着,就看见一位着了青色深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口里不住呼着:“闻喜郡主长乐未央!”

      这男子一声赛过一声的高,听得孔颜脑袋连带跟着嗡嗡震,忙不迭摆手:“免了免了。”

      她母亲当阳长公主向来对众星捧月的滋味情有独钟,虽说有孙太后与当今陛下为依仗,却不满足于长乐、未央两宫的奉承,仍免不了同京兆权贵往来宴游,借达官显贵的讨好以彰显自身地位。

      遇上此等场合,爱凑热闹的孔颜自然不甘落后,多半陪伴左右。而她又是一贯的博闻强识,故而竟也将京官认了个齐全。

      来人生的白净,一张脸上总是挂着笑,瞧着很是随和温文的模样。正是汤午的上峰,京兆尹董倡。

      董倡身量中等,听到孔颜发话,才直起身,斯文面庞上又挂着惯常笑意:“郡主今日怎么得空到京兆府来了?”

      不待孔颜开口,董倡自以为猜到了真相,捻着须问:“可是长主有事吩咐下官?”言语间透着“一切好说”的心照不宣。

      “非也。”孔颜刚想为自家母亲正名,又见董倡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莫非是陛下?”这位京兆尹压着嗓子:“下官省得,陛下怕惊动了旁人,才叫郡主出面,暗地里来了京兆府,是也不是?”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孔颜对董倡丰富的联想能力颇为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诧异。从前在宴会上见到这董倡,虽谈不上君子如玉,但多少也算是持重端方,却不曾想私下里也如其他京兆权贵一般无二的逢迎。

      扭头间,孔颜无意瞥见垂手候在一旁的汤午,微微低着头,瞧着倒很是恭敬的模样。

      好歹上辈子两人也算“有来有往”了这么久,她哪里看不出汤午到底对上峰上赶着巴结她这个闻喜郡主流露出了几分鄙夷。

      身边就有自家两位兄长作典范,孔颜自然比汤午还要了解这些勋贵王孙的行径。

      她直来直往惯了,行事虽也跋扈,这性子却大多冲着同为贵族功勋之后的少年郎而去,对这群媚上欺下、曲意逢迎的官员也没什么好感。

      抛开孔颜本就是侯门贵女不提,又是两宫亲戚,得了郡主封号,自然能由着自己性子来,看不上的人便没个好脸、不爱搭理。

      一向主张和气待人的父亲自然看不惯这样做派,曾一度要带她回奉祀侯府亲自教导,自然被护女心切的当阳长公主拦下不许。久而久之,孔颜便一直这样,却是再没改过此等作风。

      倒是汤午,既是寒族,又是小吏,却从未因见了皇亲或勋贵而战战兢兢。便是要借讨好刘夙上位,也从来都是凭真才实干得了提拔,一步步升上去,无论何时都端着不卑不亢的态度,从未显露出谄媚模样。

      虽恼汤午这冷心冷情的性子,孔颜却也打心底承认,同这些一味只知道逢迎的官吏相比,汤午竟显得顺眼许多。

      也是后来被废,咂摸着那夜的交锋,孔颜才隐约觉出这位步步高升的帝王心腹面上恭敬,内心怕是谁都瞧不上。

      便是她自恃出生显贵、一路顺风顺水,在汤午眼中,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一块助他向上的垫脚石罢了,若要真论起来,也不过是比旁的垫脚石还要愚蠢、用起来还要顺手。

      想到那夜,孔颜心口又是一堵。

      来不得多想,玉手一挥,直直朝着汤午而去,脱口而出:“京兆尹莫要误会,今日可不干阿母与舅舅的事,我是为见汤午而来的!”

      不消说京兆尹,便是一向瞧着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汤午也惊抬起头。

      眼见满屋子的人都盯着她,孔颜却不觉得自己说错了,拧着眉问:“瞧我做什么?”她下巴微微扬起,语气是与当阳长公主如出一辙的傲慢:“我本就是为汤午才来的,京兆府可定了我不许来的规矩?”

      “自然不曾有这样的规矩。”董倡也是一步步升上来的,全凭一份眼色和机灵才坐稳了京兆尹之位,又哪里敢得罪闻喜郡主这位两宫眼里的宝贝。

      当即好声好气地赔罪:“偌大京兆,郡主娘娘哪里去不得!”语毕,又十分知情趣地行礼告退:“郡主来京兆府之前,有小吏刚上报一桩新案,尚未处理,下官需得尽快拿个说法出来,便不打扰郡主同正臣叙旧了。”

      正臣是汤午的字,这位京兆尹见孔颜与汤午交情不一般,特地用了这样的称呼,以显示两人的亲密。

      孔颜对这样拐着弯的示好并不买账,反倒故意端着郡主的架子,只是略微颔首。汤午倒是一如既往的礼数周全,亲自送了董倡出门不提。

      待回来时,就见这位捉摸不定的闻喜郡主在他往常的坐席上坐着,样子有些散漫,手下垫着一卷铺平在案上的竹简,正是他还未来及读完的一册。

      “我才将将坐下,这才几息?你这坐席便硌得我腿疼。”见他回来,孔颜老大不高兴地抱怨。

      汤午上前,一拱手:“居室简陋,郡主处之实在委屈,不若早早归府,也免长公主忧心。“

      “我堂堂闻喜郡主,这京兆素来只有横着走的,阿母自然无需担忧。”孔颜对自己的性格和地位都有着十分明确的认知,她霸道地将汤午的话堵回去:“我今日登门就是为了找你,你也不必费心找旁的托词了。”

      得了孔颜此话,汤午也不再兜圈,刚要开口,就听见那厢又发问:“你在读《九章律》?”

      被这话一岔,汤午只得先回上一句:“然。”

      汤午脚步微动,难得外露几分紧张神色。似乎是瞧她手上动作随意,怕对竹简有损,视线也直直落在了孔颜手里的《九章律》上。

      说来也怪,满朝文武,她前后两辈子却是对汤午了解最多。许是此人升官速度太令人称奇,不论是刘夙还是宫婢阉寺,她总能从身边人口中听到汤午事迹。似乎昨日还是“汤御史”,转眼便成了“汤太中大夫”。

      孔颜知道他对这些律法有多宝贝,细细替他卷好竹简,嗤笑:“你当谁都同你一般,如此稀罕这些律法不成?”孔颜语气不算温和,手上动作却是格外精心,轻轻搁在一旁。

      汤午自然瞧出了这位闻喜郡主的仔细,心里微微起了点涟漪,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状:“郡主是贵人,自然瞧不上这些专为平民而设的律法。”

      汉承秦律,定刑中不少算是赎刑,即用黄金或钱抵罪。勋贵若有违法纪,多用此法免于受刑,若果真家贫,往前也有拿了爵位来抵的。倒是百姓,又无爵位,若家无余财,便只得老实受刑。

      孔颜心知汤午说的不错,碍于面子却总想出言反驳一通,却被汤午拦住话头:“午自问从不曾与郡主相识,也不知郡主从何处偶然听得午之名,接连造访。可午自认卑下,郡主是贵人,往后还是不必劳烦特意登门了,怕于郡主名声无益,此为其一。”

      汤午躬身,接着说道:“午是独子,性子冷淡又讷于言,唯恐一个不开眼冲撞了郡主,家中无人奉母。若郡主想找人解闷,京兆子弟大多乐得效劳。此为其二。”

      “故,请郡主移驾别处,不必屈尊降贵特来见午。”

      汤午言辞恳切,若不是孔颜与他打了两世交道,恐怕真要以为汤午此番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不配与郡主交游。

      孔颜直起身:“汤吏说自己讷于言还真是谦虚了。”她冷冷回敬:“依我看,汤吏倒是生得伶俐口齿。”

      分明汤午句句在理,言谈又守礼客气,可孔颜每每听他说这些话便要气得跳脚。

      刚想出言辩驳,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忽然撞进脑海:

      并非如此!

      汤午此人,天生权臣,向来滴水不漏,为了升官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绝不会开罪不必要开罪的人。方才既然说的这样直白,反倒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多半是觉得孔颜的两次登门实在麻烦,前扰了自家母亲清净,后又惊动京兆府上峰。不论是出于不耐烦还是不知如何应对,这两种情绪出现在汤午身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换而言之,她这两次出面于汤午而言确实起了作用。没准再多来几回,汤午自个儿越发忍不住,便主动辞官,携母离开京兆了。

      想到此处,孔颜一扫怒气,转而眼尾眉梢都透着喜悦,清了清嗓子:“你觉得我屈尊降贵,我却偏偏甘之如饴。”

      到底读了这么些年的老庄,孔颜张口便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为了让汤午无从辩驳,她还特意选了庄子反驳惠子的一句。

      孔颜施施然起身,心里满满都是此法奏效的得意:“汤午,你且听好了,你若当值,我便往京兆府来;你若休沐,我便往汤宅里去。”

      不及汤午开口,孔颜已经快要走出居室,她扭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你便这样喜欢粉粉嫩嫩的花骨朵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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