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斜阳外》子夜澄夕

20、风波

　　祁心焰没有想到，自己嫁入端家后，所引起的第一场风波，是缘于一对小松鼠，端家二小姐的宝贝松鼠。
　　端品妍举着自己的宝贝铁笼旋风般跑到洛霞阁，大叫大嚷，“祁心焰，你出来！你快给我出来！”
　　祁心焰披着云罗睡袍，懒懒地依着门廊问，“哟，二小姐，是谁欺负你啦，真是，也念了不少书了吧，怎么这么没规矩呢！”
　　端品妍顿了顿足，苹果脸涨的通红，“祁心焰，你瞧，你送的松子把我的果果和粒粒快要害死啦！”那是她给两只宝贝松鼠起的名字，胖的叫果果，小的叫粒粒，那两个小家伙无精打采的仰面朝天，躺着抱住膨膨的肚子，平日神气活现的大尾巴垂下来，完全是一副吃撑了的模样。
　　祁心焰瞥一眼，忍不住笑，“嗳，这真是好人难做！我送的可是贡品玫瑰松仁，谁让你喂那么多的？它们是吃多了，可不关我的事！”
　　端品妍却不依不饶，“才怪！谁要你那么好心！谁知道你给的松仁里面有没有搀什么药！你这种人，心计最多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安好心啊，你到我家里，就没什么好事情！你这个女土匪！女强盗！”

　　祁心焰柳眉一竖，劈手攥住自己的小姑子，“你再说一遍！” 端品妍望着她森冷的目光有些畏怯，但仍是大声冲口而出，“说就说！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是女土匪！你是狐狸精！是一身红毛的火狐狸！” 祁心焰目恣欲裂，一挥手便扇了过去！啪的一声，打落了品妍手中的铁笼，笼门撞到地面崩开，那两只小东西如蒙大赦，哧溜便窜的没了踪影。端品妍又惊又气，自小娇生惯养的她何曾被这样羞辱，她尖叫着抓上祁心焰的脸，“赔我松鼠！你赔我松鼠！”
　　祁心焰只觉得面颊一痛，竟生生被她剜破三条血痕！平素最是爱惜自己娇如春花的容颜，一朝被损，她恼怒欲狂！那剽悍的山野气息在血液中奔流，她拖手将品妍拽到内院，三下五除二的把她绑在树上，“你爹你娘没空管教你，今天，我这个做大嫂的，教训教训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家伙！” 品妍张口便叫，“娘！——”却被她扯下发带一把堵住了嘴巴。端品妍惊恐的瞪着她，血色退去。
　　祁心焰冷笑了，她环顾了一下，发现外院里有下人探头张望，那目光是游移而畏惧的。她觉得这是难得的好机会，端府上下自她进门便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在他们眼里，澄夕轩的那位才是正主儿，这一位只怕是上不得台面。她就偏要用上不得台面的方法，告戒所有的人，她祁心焰可不是好惹好欺负的角色，她要所有人都对自己必恭必敬，那样，才能树立她在端家无可取代的威严！
　　而端品妍，正是这样一线有力的导火索！
　　她冷冷觑着端品妍慌张苍白的脸，忽然一笑，“品妍，你干吗那么讨厌我？我可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啊！多一个人疼你不好吗？你叫我一声大嫂，咱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不好？你真心实意地叫我一声大嫂，怎么样！”她取出塞口的布条，讨好的问。
　　端品妍鄙夷而不屑地啐了一口，“切！你别作美梦了，我只有宛茵嫂嫂，她比你漂亮比你高贵比你好太多！你算什么，一只毛狐狸！”她气的发呆，重新堵上那唧咕不休的嘴巴，恶狠狠点头道，“很好！品妍，今儿个老爷带着大娘二娘出门探友，多半是赶不回来。你大哥呢，忙着跟管家查帐，怕是不到点灯也不会回来。我也不打你，咱俩就这么耗着，看谁耐的过谁！你若不诚心诚意叫我一声嫂嫂，若不向我道歉求饶，就别想出这门！”
　　灰暗的云四散翻卷，阴沉欲雨。

　　傅宛茵一直在昏睡。
　　自从夜奔而返，她就一直不想动不想吃，也不想睁开眼睛。府里人只以为她是为着新来的少夫人不开心，哪里知道内里的原由呢。品毅像是绝迹，数天来几乎没有照过面，是啊，他有了心爱的女人了；老爷呢，忙着他的生意；大夫人有她的佛堂，二夫人有她的牌局；她呢，只有这里，只有这小而寂寥的澄夕轩。只有柳妈洞悉一切，颤颤地劝慰，“小姐，小姐你要爱惜自己啊，我看着你长大，怎么如今反倒比小时候还要让我操心呢！”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真是伤心。
　　是啊，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呢？为什么要让疼爱自己的人难过呢？可是，她真的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她是一棵草啊，没有了太阳的光辉，草还能孤独顽强的继续生长吗？
　　她就这样躺着，想着，听着身边的人来了又去。觉得一切都离自己而去，以为自己浴火重生，却原来，是沉入更深的地狱。
　　柳妈悄悄告诉她，殷少阳已被他爹逼到林场去牧守，还拨了人手一起留驻，并且不准他不经允许私自再回到端家大宅。精明干练的殷总管做事一定是滴水不露，那样的惊涛骇浪也被他遮掩的毫无痕迹，不是吗？还有谁会知道，端庄文弱的傅宛茵竟曾上演夜奔一幕呢？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相信。
　　曾经的种种，譬如昨日死。
　　是的，已经死去，自己的心，已如止水，再掀不起微澜了。
　　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慢慢渗出，滑落。
　　晓语忽然甩着辫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少-----洛霞阁的少夫人把二小姐绑起来了！”

　　雨倾泄下来，和着滚滚的春雷，暴烈宣泄。北方的春啊，竟是这样猛烈而慨然的奏响序曲。
　　端品妍被浇的浑身湿透，她不住打着哆嗦。祁心焰傲然的站立着，那瓢泼的暴雨简直是有如天助，她觉得真是太痛快了，“怎么样？品妍，你看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你乖乖认个错，从此诚心认我做大嫂，我就立刻放了你，别被这雨再浇了啊？这春雨，可是冷的刺骨呢，你受的了吗？！”好汉不吃眼前亏，端品妍犹豫起来，嗫嚅着，却始终开不了口。那野气的女子哈哈大笑了，“投降吧，品妍，我不信你能耗得过我！我是谁呢，是火狐狸啊，你不知道山林里的火狐狸一点也不怕淋雨吗？！”她骄傲的仰起头，眼里满是胜利喜悦的光芒，“品妍，我是你大嫂！我是你唯一的大嫂！”
　　“你在做什么！”一声清叱从背后传来，端品妍开心的大叫起来，“嫂子！嫂子救命啊！” 祁心焰阴沉着脸转过身，看着那雨中与自己相对而立的女子。
　　又一次迎面，那女子居然也不撑伞，怔怔立于雨中。那双幽柔的杏仁眼中是隐忍的责备的光，那纤细的身躯沉静的站立着，竟凛凛端方。
　　她瞪起眼睛，“傅宛茵，这里可是我洛霞阁，你有没有搞错地方！”
　　傅宛茵望着被绑在树上的品妍，又心疼又震惊，“祁心焰，你以为这里是马帮吗，你以为在审囚犯吗，品妍还是个孩子，你竟然用这样粗暴的方式！”
　　粗暴？是的，我就是粗暴！祁心焰恨极反笑，“她污蔑我抓伤我，还对我没大没小的乱叫，难道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管教吗？”
　　傅宛茵不想和她纠缠下去，急急奔到树边欲解开绳索，一边说，“如果她有错，我代她向你道歉，如果她没大没小，可以让老爷夫人管教，你不能让她这么淋着，会生病！” 祁心焰劈手拉住她，“呵呵，说的真动听！你大概就是这样俘虏别人的吧，我可不吃你这一套，一人做事一人担，我跟她耗定了！”她们俩交纽的手僵硬起来，雨点刷刷地抽打着，一时沉寂无声。

　　品妍望着那眼神危险的女子，害怕起来，含糊不清地嚷着，“嫂子，嫂子！”也不知道是在叫谁，但她求助的目光分明是转向了傅宛茵。祁心焰恨的牙根紧咬，一甩手竟然摔上傅宛茵的面颊，打的她趔趄滚落到了地上。那淡青色身影挣扎着爬起来，苍白的脸带着清晰的指痕和淤青，也不看她，仍是一心地去解开那绳索。
　　风挟着雨狂吼起来，似乎不忍目睹这场女人之间的抗衡。
　　端品妍吓的呆住，眼睛一下子看看傅宛茵，一下子又望望祁心焰。
　　祁心焰被激怒了，这女人竟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不屑于和她争辩！她烦躁地压住傅宛茵的手，“不准解开！” 傅宛茵皱皱眉头，想推开她，她狂怒地大叫一声，“你听到没有？我说不准解开！”所有的细胞都亢奋了，祠堂里端品毅对着傅宛茵所说的话一声声回响在她的耳边——“我发誓，我从来也没有想要休你！你是我的妻子啊！”就是面前这个执拗女子，比她善良比她耐心比她文雅，就是她夺去了一直追逐自己的男人的心！夺取了所有人的心！让她变的鄙薄而一无是处！她痛苦了，大力地揪起那纤弱女子，“滚开，傅宛茵！从我的院子从我的男人从我的身边滚开！别再让我看到你那张可恶的脸！” 她疯狂地狠狠推搡开去！
　　砰的一下，那纤柔的身躯撞在了树边耸立的灵璧山石上，蓦然留下一道血痕！
　　傅宛茵无声无息的滑落下去，躺在了一地的凄雨泥泞之中。额角，是一处可怕的创洞，汨汨流血不止。
　　端品妍张了张嘴，头一低，竟也跟着昏了过去。
　　门外，忽地传来丫鬟晓语凄厉的尖叫，“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啊！小姐，小姐——”

　　祁心焰望着她，望着雨地里那仿佛已没有生命迹象的躯体，喃喃后退，“你是装的，是假的-----我没有害你，我不想要害你-------”
　　没有任何回答。
　　暴雨滂沱而下，倾打着洛霞阁中一院浅粉的桃花，凌乱纷坠，似是垂泪，陪伴着安静的沉侧于雨泥之中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