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价铁只存在于强酸中》沈剪灯

42、第 42 章 施语吃完锅

　　施语吃完锅贴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回公司把当时对接的部门经理痛骂一顿。
　　好歹是个小主管，怎么做事的？
　　就派个实习生去见客户？
　　实习生不懂事，你也不懂？
　　这么重要的项目，居然全公司上上下下没一个人觉察到？
　　最基本的背景调查也不做，更何况背后注资方还是和公司有过数次合作的齐氏纺织，你们所有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全体卷铺盖走人！
　　挂掉电话，又打给助理，让他把更为详细的材料发给自己，再临时抽调几个有经验的技术人员来帮忙。
　　叶衡端着马克杯递过去：“喝点水，嗓子都喊哑了。”
　　施语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闷了，用袖口抹把嘴，恨恨地：“我迟早被那帮人气死。”
　　叶衡抿唇，但笑不语。
　　临近中午的时候，电子邮箱收到助理发来的客户需求。施语大致浏览了一下，目前这家拉链厂由于规模小，染色生产线依赖人工进行上下料操作，纱筒也是工人用小推车从原料库搬到绕带机上。一个纱筒的重量大约六十斤，大纱筒则在三百斤到五百斤，每天搬运上百次，不仅劳动强度大，而且影响生产效率。
　　施语对着屏幕，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咂嘴：“这也太依赖人力了。”
　　叶衡在一旁微微颔首：“都是重复性的重体力劳动，这样的工厂连招工都难。”
　　施语耸耸肩道：“人工加料的时候生产数据无法同步，物料交接很容易出现疏漏，生产好的成品、半成品放在哪里也没有定位。拉链所用的布料涉及多种编织花纹，肉眼其实很难区分，一旦工人领料错误，同一批次的所有产品就废了。”
　　叶衡沉吟道：“的确，更何况拉链染色的核心工艺是颜色配方，必然需要数字管理系统、染色调度系统进行监管，减低原材料损耗和出错率。”
　　施语点点头：“客户本身自动化水平不高，这次升级需要全套硬软件一体的工业流程方案，包括订单管理、排产、配方管理、智能下料、立库管理、质检，是个大项目。我司技术人员还得专门开发一个系统平台来满足客户的可视化需求，最快也得三个月。”
　　施语从兜里摸出手机，打电话给助理安排技术团队的日程，定下几场协商变频器、低压配电产品的会议时间，“我考虑用智能小车从立库中搬运纱筒，自动上下料，整个场景是柔性化的……嗯，嗯，对……要和工程师商量……库位自动统计……对，会设置自动锁定和自动报警系统，防止内部或外部人员篡改生产数据……”
　　对着话筒那端交代了许多，事无巨细地说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挂下电话的时候，手机已经烫得惊人，耳朵也被听筒压得通红。
　　施语揉了揉太阳穴，长吁一口气，脖颈酸疼，摸索着椅背坐下。
　　说不累是假的。
　　做项目真的很劳心伤神，虽然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但每次筹划起来还是会觉得疲惫。
　　下面一个个小团队只要操心他们负责的那一块就好了，编程的只管编程，设计平台的只管设计平台，他却要把整个项目从头跟到尾跟下来。每个步骤都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要和无数人打交道，要开不计其数的会，一个项目搞到最后全靠意志力强撑，不然人早垮了。
　　叶衡在一旁观看，两袖清风，孑然而立，笑道：“施总经理吉人自有天相，大客户到手，也无金钱之虞。”
　　施语乜斜一眼，有气无力地：“拉倒吧，这项目少说半年，还是在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设备安装、硬软件调试又要花去数月，等收到客户打款都不知什么时候了。”
　　更何况永远不知道半途会出什么幺蛾子，不出幺蛾子的项目是不存在的项目。
　　心累。
　　除了心累还是心累。
　　叶衡的笑容颇含深意：“施先生每天都如此苦大仇深。”
　　施语忍不住蹙眉，反驳道：“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是，你身为恒天生命首席执行官，怎么好像很闲的样子，一点都不为公事着急。”
　　我每天操不完的心，怎么你就可以喝茶看风景。
　　叶衡嘴角的笑容又深一层，轻描淡写道：“我懂得适度放权，让下面的人去操心。”
　　施语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默默翻个横跨本市天际线的白眼。
　　叶衡放下咖啡杯，打量一眼手表，道：“今天公司有一批化学品安全柜发往海外，我需要去办公室签个字。”
　　施语立即道：“我跟你一起。”正好借用一下衡天的打印机，省得自己去店里花钱打印材料。对，他就是这么小农心态，抠搜搜，这点便宜也要占。
　　叶衡不疑有他，嘱咐道：“外面冷，多穿点。”
　　施语揉揉鼻子道：“我没有厚外套，衣服都在自己家里。”
　　叶衡大方道：“去我衣柜里拿两件就是。”
　　二人出了公寓，驱车抵达衡天化工大厦，电梯高耸直升云间。
　　“叮咚”一声清响，门缓缓拉开，叶衡大步跨出，迈入办公楼层内。施语跟随进入，目光下意识扫过，不由略微奇怪：“今天不是工作日？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叶衡打开私人办公室的门，目不斜视地：“可能都去开会了。”
　　施语抓抓脑袋，径自去打印机那里。
　　叶衡拾起桌上的文件，薄薄的嘴唇微抿，一页页翻开仔细浏览，另一手旋开钢笔笔帽，手指纤长分明。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施语探头探脑地进来，怀里抱着一叠还热乎的材料：“好了没？”
　　叶衡点点头，金属笔尖在页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痕迹，签上名字。字体俊逸且沉静，矗立于深色大海中的礁石一般。
　　施语朝桌上的图纸投去一瞥，好奇地：“这种安全柜，我似乎从未见过。”
　　叶衡颔首道：“这是专门用于存放毒性化学品的柜子，底层有防溢盘和漏液槽，万一液体容器破裂，有毒物质不会外溢。上下有防火防爆透气孔，门上有三点联动式自动锁，在火灾情况下很容易关闭。”
　　施语点点头，朝另一张图纸努努嘴：“那个呢？”
　　叶衡略扫一眼，道：“那个是强腐蚀性化学品安全柜，用高密度聚乙烯制成，一般用来装硫酸、硝酸、乙酸、硫磺酸和强碱。底部同样有蓄液槽，一旦液体意外渗漏或溅出，也不会流出柜外。”
　　他随手合上文件，将钢笔放回桌面，“晚上想去哪里吃？我最近听说一家还不错的店。”二人说着话向外走，步入电梯内。
　　施语百无聊赖地抬起胳膊，按下一层按钮，目光注视着门缓缓关闭。刚要开口回答，正在下降中的轿厢突然发出“轰”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爆炸似的，轿厢剧烈震动。几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卡在半空不动了。
　　施语的表情顿时有些紧张，胳膊也抱不牢了，腮帮子僵硬地：“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火灾报警器铃声骤然大起，尖锐如针直戳耳膜，一声高过一声，毫无停歇，仿佛追魂夺命。
　　施语的面容瞬时流露出惊惶神色，声音也变调了：“楼里着火了吗？！”下意识捂住耳朵，牙齿直打颤。
　　叶衡飞身去按紧急按钮，连按数次毫无反应，又拔下悬挂于高处的求救电话，然而火警铃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电话亦拨不出去。轿厢卡在半空中，门锁得死死，他费尽力气去掰，手指关节压得通红，指尖失血煞白，门却纹丝未动。
　　施语已经吓得不行，脸上表情从慌张渐渐转为崩溃：要不要这么倒霉，刚进电梯就着火，这么巧合的事情也能被他遇上！他还不够惨吗？和恋人分手，买股票被套，竞标项目失败，负债累累，还可能在这个金属小格子里被烤焦，“老天你看我不爽可以直说，为什么要整我！”
　　处在巨大的惊吓和难过中，施先生差点要哭了。
　　太惨了，三十年来的人生，还没体验过任何高光时刻，还没尝到暴富的滋味，都不晓得有钱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就要命绝于此。在他最恐怖最吓人的噩梦里，都没有被放进金属盒子活活烤死这种死法。施先生既惊惧又崩溃，捂着面庞蹲坐在地疯狂踢门，又抱着身旁唯一的大活人叶先生，悲从中来，涕泪横流，嚎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