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价铁只存在于强酸中》沈剪灯

29、第 29 章 施语耷拉下

　　施语耷拉下眼皮：不怎么样。
　　对这种出其不意的邀约很是怀疑。
　　听上去就不怎么可靠，需要提前购买巨额人身保险的样子。
　　手指敲敲键盘，回答——“谢邀，不去。”
　　手机那头很久没有回应，似乎有些伤心的意思。
　　半晌，又一条短信进来——“我已经到施先生楼下了。”
　　哎哎哎？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剧情进展？
　　施语跳下床拉开窗帘一看，果真瞧见熟悉的车身停在街旁梧桐树下，恰恰是那辆他求而不得，化成灰也能认出的新款跑车。
　　再次耷拉下眼皮，敲击手机屏幕——“施某有项目在身，上班时间与人出游，不大合适吧。”
　　那头很快回复信息——“施先生不必顾虑，在下已经和贵公司领导说过了，对方同意放行。”
　　施语绝望地闭上眼，为何他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供职的企业出卖？
　　这其中有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
　　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良知的流浪？
　　施先生永远想不明白。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施先生，伸手擦拭腮边并不存在的泪水，走进浴室洗把脸，穿好衣服下楼去。
　　唉，真的，难。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叶先生立在跑车旁，阳光透过头顶树荫的间隙洒落在他的肩膀、脚侧，仿佛镀上一层浅浅的金。昨夜才下过雨，今日光线柔和，空气舒爽，鼻尖弥漫着草叶的清香。
　　叶衡见施语走来，微微俯身，笑容满面：“施先生。”
　　施语敷衍地笑两声，“叶先生。”
　　二人一齐上了车，施语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叶衡发动车子，车身轻巧地滑出树影外，驶上大道。
　　施语仰靠在座椅上，额前发丝随风拂动，两侧建筑和灌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叶衡道：“听说施先生这些日子忙于竞标，俾夜作昼，宵衣旰食，日不暇给，废寝忘餐。”
　　施语默默翻个白眼，心想姓叶的不去干克格勃可惜了。
　　叶衡目视前方，微微调整方向盘，开口道：“事业固然重要，但人生中还有其他东西，同等重要，不是吗？”似乎意有所指。
　　施语呵呵干笑两声，佯装没听见。
　　这些鸡汤简直有毒，也就骗骗没出社会的小年轻。工作个两三年，遭到现实一顿毒打，你看谁还这么想。
　　早已实现财务自由的叶先生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笑眯眯地指指窗外：“你看，风景多么好。”
　　施语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叶先生好容易才找到新工作，怎么好像很闲的样子。”
　　叶衡笑道：“我心态好。”
　　施语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后脑勺上去了。
　　老大不小三十多岁的人了，要点脸好不好。
　　车子渐渐出了市区，驶上通往郊外的高速公路。叶衡道：“实不相瞒，我今日其实有公事在身，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希望施先生不会介意。”
　　施语扭头问：“什么事？”
　　叶衡回答：“我所在的公司在远郊有一座化工厂，由于进行硬软件升级已经停产半月，前天刚刚完成所有优化改造。依照计划，今天是重新点火开工的日子，我需要到场。”
　　施语略微蹙眉：“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叶衡略微停顿，片刻后道：“施先生有所不知，化工厂停工停产后，炉子重新点火极其危险。每次完成技术改造或检修，公司领导和高层若不到场，工人是死也不肯点火的。”
　　施语：“……”
　　叶衡微笑着准备再说什么，扭头就见身边的人正在疯狂解开安全带扒车门，赶紧道：“施先生我们正在绕城高速上，你这样很危险的。”
　　施语尖叫：“那也比去化工厂点炉子安全！”喉咙破音。
　　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叶先生将目光转回前方道路，平静道：“车子已经落下安全锁，请施先生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施先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甲在车门划出长长十道弧线，目中含泪，绝望地闭上眼。
　　难，真的。
　　太难了。
　　为什么每次遇到叶衡倒要搭进去半条命？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明明有沐浴更衣，焚香斋戒，静心寡欲，顿顿泡面，绝无杀生食荤之嫌。
　　一定是二人八字不合。
　　说什么也得找个机会问问这个姓叶的八字，拿去庙里给老方丈看一看。他的心脏受不了，再来几次绝对要进医院做搭桥手术。
　　车子驶下高速，在郊外化工厂前慢慢停稳。
　　施语骑虎难下，咬咬牙跨出车外，又悲壮又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工人们和技术人员还有其他几位管理者均已到场，大约百十来号人，叶衡环视一圈四周，沉声道：“人齐了，可以开始了。”
　　这话仿佛一句诅咒，施语感觉到自己小腿肚开始发颤。
　　过去十年职业生涯，他接过不少化工厂项目，做过不少工业流程方案。但那些仅限于图纸上，各种公式和反应也只存在于纸面和墨迹间。他从来没进过化工厂，最多去化工企业总部拜访拜访客户，地点还是在市中心的高级商务区。
　　开天辟地头一遭，就是这种大场面。
　　人生，太刺激了。
　　他心脏受不了。
　　施先生捂住左胸口，缓缓蹲在地上。
　　叶先生注视着技术人员爬上金属直梯，扭头面向身旁的人，笑容依旧：“施先生，大家同生死共命运，要死一起死，没什么可怕的。”
　　听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是人话吗？
　　施语艰难地抬起头，捂着面庞，声音从手指缝中挤出：“叶先生，我还年轻……”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上方轰然一声响，有什么声音仿佛远方雷鸣，隆隆传来，延绵不绝。
　　叶衡的表情陡然严肃，目光再次投向炉子的方向，眉头紧锁。
　　施语当即吓到崩溃，连声高喊：“怎么了，怎么了？这声音正常吗？是这个声响吗？要爆了吗？现在跑来得及吗？你们怎么都不动？我要死了吗？姓叶的你倒是说句话……”尾音颤抖。
　　片刻后，陆续有工人和技术人员从梯子上咚咚咚走下，向管理层汇报：“炉子重新点火已经完成，各项数据正常，没有问题。”
　　叶衡点点头，沉稳地开口：“可以开始生产了，大家散了吧。”
　　周围工人拍拍手，应声作鸟兽散。
　　施语把手从捂着的脸上拿下来，口中喃喃：“啊……这就结束了？”
　　叶衡挑眉道：“施先生怎么好像有点遗憾的样子。”
　　施语：“……”
　　叶衡好笑地：“难道施先生还指望发生点什么吗？”
　　……嗯，反正跟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叶衡不动声色地叹口气，语重心长道：“请施先生从地上起来。”
　　“……哦。”
　　离开化工厂前，叶衡道：“我要去办公室签个字，你在停车场等我下，我去去就回。”
　　施语不由眉毛挑高：他本来以为姓叶的是个边缘职位，没什么实权，现在看来还是个小领导。
　　哟嚯。
　　片刻后叶衡回到停车场，面带微笑地：“已经结束了，我们走吧。”
　　车子开到郊外一处僻静的空旷地带，大片大片的桂花在秋季盛开，空气中花香四溢。不远处几棵高大无比的银杏，树冠厚重，直耸入云，黄灿灿的银杏叶随风飘散，悠悠扬扬，打着旋儿，在阳光下仿佛细碎的金子。
　　叶先生笑眯眯地：“很美，是不是？”
　　施语眺望着，微微颔首。
　　尤其在受到巨大的惊吓之后，看见此般美景，那么平和、那么安详、那么宁静致远。施先生不禁由衷地，发自内心地感叹——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