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价铁只存在于强酸中》沈剪灯

25、第 25 章 人真是奇怪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早上有多鸡血，晚上就有多衰颓。
　　施语躺在床上，在黑暗中仰望着天花板，白天的亢奋心情已经消散无踪。
　　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是一天里最脆弱的时候。
　　不由自主地胡乱想了许多，想起读书时的一些事情，刚开始参加工作时的一些事情，和柳嘉交往时的一些事情。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是众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很优秀，很聪明，很会读书，且不惹是生非。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德高望重，并不严厉，偶尔管教。他们花在施语身上的时间和精力，远不如花在搞学术带学生上的时间和精力多。初中升高中，高中考大学，这种理应成年人参与的事情，通通只有施语一个人做决定。
　　老师对他的评价是“放心”，还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说：“如果你们每个人都能像施语这么稳，我就省心了。”
　　只有施语才知道，这种看上去毫不费力的优秀，背后需要付出多少。
　　他并不觉得自己智力超群，书读得好，是因为下了苦功夫，听话懂事，是因为拼命克制、忍耐、压抑天性。每一步都走得很辛苦，很不容易，需要默默把眼泪咽下去，才能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
　　别人在父母面前夸奖他的时候，父母谦虚地笑着回应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很苦涩的。
　　周围的人把他的优秀当成理所当然，偶尔一次没有做好，反而会招来更多质疑的目光。
　　读名牌大学是应该的，进入行业内首屈一指的企业是应该的，赚到大把金钱是应该的。
　　但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自己的人生，他也是在未知中摸索着前行，不知道下一步脚应该踩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替他鼓掌，在一旁欢呼鼓励呢？
　　刚刚成为社会人，开始工作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其实掉进不少坑里。幼稚的时候，犯错的时候，吃亏的时候不是没有，但不敢和家里说，也没什么人可以倾诉，一个人吃了很多苦头。被领导和前辈批评了，被同一团队的人抢功劳了，项目出了岔子被客户骂了，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扛下。
　　受到天大的委屈也不吭声。
　　在社会上打拼数年，当初的小虾米终于熬出头，在行业内有了名气，手下带了好几个团队。但很快意识到还有另一种辛苦，另一种累。别人喊你一声“施总”，是指望跟着你吃饭的。他不仅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很多人。
　　丢掉一个项目，他可以饿两顿，但他背后的一帮兄弟也要饿两顿，家中老小也要饿两顿。底下会有怨言，会人心涣散，会不好带队。
　　他不仅要讨好客户，还要讨好自己人，哪一方都不敢得罪。
　　而他向来对自己要求甚严，想要做到最好，想和当初读书的时候一样，优秀且耀眼，名列前茅，身处上游。
　　过得非常累。
　　谁能保证自己永处不败之地呢？
　　尤其在商场。
　　瞬息万变，人心叵测，稍有不慎则血流漂杵，马革裹尸。
　　后来在一次酒会上遇见柳嘉。
　　安安静静的，在角落里吃一小杯慕斯，身着浅色针织衣物，一点也不张扬。
　　他走过去搭话的时候，柳嘉嘴里还含着一只小巧的甜品勺，抬头目光迷茫地望着他。
　　施语觉得有趣，问：“你是谁，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
　　柳嘉摇摇头，轻声地：“我不是什么人，我是被硬拖过来的。”
　　施语忍不住笑了，笑完以后问：“那我可以认识你吗？”
　　柳嘉捏着勺子，点点头。
　　于是这样认识了柳嘉，和柳嘉成为了朋友，后来又成了恋人。
　　那晚参加酒会的人那么多，衣香鬓影，簇锦团花，他怎么就偏偏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柳嘉呢？
　　可能因为柳嘉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吧。
　　两个人有着相似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又很互补，不知不觉交往了许多年。
　　一起旅行，一起去餐厅，一起去美术馆看画展，感情一直很稳定。
　　柳嘉还购置了一套极漂亮的骨瓷餐具，将来一起生活的时候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两个人都为未来计划了很多。
　　他一直忙于工作，忙于项目，为了竞标昼夜不眠，忽略了柳嘉。
　　柳嘉是很好很好的恋人。
　　他意识到这一点，也很珍惜这一点，但没能够花时间去维系，不够用心。
　　所以最终弄丢了柳嘉。
　　好的东西，上天已经给他了，放到他面前了，是他做得不好，没能留住。
　　他看似一帆风顺的人生，其实栽过很多跟头，受过很多教训。修行不足，道行太浅，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什么后悔的。唯独柳嘉这一段，他希望可以重来。
　　二十出头的时候听人说，三十岁是一道坎，三十岁以前的人生是非黑即白的，三十岁以后会发现在黑白之间，有一块很大很深的灰色地带。
　　他曾经不以为然。
　　在商场独自打拼十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
　　但还没准备好变得世故、圆滑、精明。
　　他不想那样。
　　那样的话，柳嘉永远不会爱上他。
　　所以现在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又尴尬又孤独的状态。
　　谁会接受这样的他呢？
　　他这样的人，还值得被爱吗？
　　明明已经过了渴求被老师、长辈夸奖的年纪，心底却还期盼有一朵小红花，是独独为他而准备的。
　　他不知道。
　　已经这样过了许多许多年，一转眼已是三十岁了。
　　也就最近几个月，才停歇下脚步，回头看看身后走过的路。
　　真的是很漫长，很艰难，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地走过来的。没有人帮他，没有人给予他指导，全靠一个人瞎摸索，瞎扑腾，摔了不少跤，鼻青脸肿地，独自折腾到这里。
　　曾经很狼狈，很狼狈，一身泥水，姿态也不好看。
　　跌跌撞撞，总算是走过来了。
　　三十年，好像很短，人生的一半都不到，又好像很长很长，从这里已经可以眺望到未来十几年的人生。
　　他曾经以为，他这么优秀，别人也认可他的优秀，他是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的。
　　项目上，他总能觉察到客户的需求，嗅觉敏锐，所以做出一个个令人叫绝的方案。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聪明的，有些小才华，有的时候又很迷茫，在感情上，他仿佛一个十足的白痴。
　　什么都读不懂。
　　什么都后知后觉。
　　等到事情发生了，发生一段时间了，才乍然想起：原来是这样吗。
　　然后只有后悔。
　　可能他这样的人，注定要失去一些东西，来弥补他获得的那些小聪慧，小才华。
　　上天是很公平的。
　　公平地让自己认识柳嘉，又公平地让柳嘉离开自己。
　　公平地让自己赚到一些小钱，又公平地让自己在股市里惨败一笔。
　　人生失失得得，得得失失，篮子里依然空空荡荡。
　　要是自己的智商可以分一点到情商上就好了，不需要很多，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让他知道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注意着自己，感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自己需要做什么来好好维系。
　　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学生，把该弄懂的都弄懂，该抓住的都抓住。
　　不会像以前那样发愣，然后把到手的东西弄丢了。
　　他还需要向柳嘉道歉，很对不起柳嘉。三十岁的人了，依旧笨手笨脚，什么都没做好。
　　人生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冥冥之中，似乎在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行进。
　　时常觉得荒诞不经，有时又觉得，啊，好有道理。
　　兜兜转转，恍然间觉察，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