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价铁只存在于强酸中》沈剪灯

18、第 18 章 工作人员按

　　工作人员按下启动按钮，车厢缓缓拉升，不断爬往陡坡最高点。
　　施语不停地闭眼睛，睁开眼睛，向下看，闭眼睛，重复若干次，耳旁咔哒咔哒的声响仿佛追魂夺命的咒语。
　　叶衡波澜不惊地解释：“小车用的是链式提升器，你听到的声音是止逆装置中防倒滑块和轨道锯齿相嵌合的声响。”
　　施语表情狰狞：“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叶衡扭过头，十分有耐心地：“这架过山车的设计高度一百二十米，最大俯冲角度接近九十度，最快时速达到每小时一百公里。整个轨道并不长，不足一千米，但包含翻转、回环、驼峰等数个重要的节点。”
　　施语绝望地仰望天空，牙关紧咬，声音勉强挤出：“我们可以等会儿再说这个吗？”
　　车厢缓缓抵达最高点，猛地“嘎达”一停，进入待位状态。
　　叶衡靠在椅背上，悠然眺望远方：“此处视线极佳，可以看到数百米外的湖泊和森林。”
　　这么好的风光，施先生是不可能看见了。他双目紧闭，额头拧成一团毛线，双手死死抓住安全压肩，声音从牙齿缝里：“姓叶的，我跟你不共戴……”
　　话音未落，车厢陡然下坠，巨大的俯冲力将他的声音撕扯成万千碎片，急速裹挟着狂风冲撞在脸颊上，皮肤被吹得仿佛波浪一般翻涌。
　　“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淹没在火车轰鸣般的风声中，嘴里嗓子眼儿里灌满空气。
　　下坠的失控感并未因车厢到达底端而停止，巨大的势能拖拽着车厢一路横冲直撞，飞上经典的大圆环，旋转一圈再次俯冲而下，凭借惯性爬上水滴环，越过数个翻转螺旋，一举冲上驼峰顶端，再次急速下落，在失重感中连续越过数个兔子跳轨道，最终刹车抵达终点。
　　整个过程仅有六十秒，施语觉得自己的魂魄还停留在发车点。
　　安全杆缓缓上升，叶衡伸手掸了掸被风吹皱的西装，姿势优雅地立起身，随手系好纽扣。他抬脚跨上平台，扭头去看座椅旁边那人——“施先生感觉还好吗？”
　　施先生感觉一点也不好。
　　施先生已经快死了。
　　早知道就该穿成人纸尿裤来的。
　　不不不，早知道打死也不该过来。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跟姓叶的没完。
　　叶先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结下的梁子，正在和检测人员确认感应器是否存在异常，驱动装置和电气设备是否运行良好。施语浑身瘫软，七手八脚地从座椅上爬起，使不上劲儿。腿抖抖地撑上平台，膝盖差点一软跌在地上，小腿肚还在打颤。
　　叶衡回过头问：“你上来了，脖子有没有扭伤？”
　　施先生已经无法言语。
　　叶衡伸手绕到他颈后，摸摸颈椎的位置，自言自语道：“以前有过游客坐完过山车后骨折，我们在安全压肩上做了改良，尽力避免可能发生的伤害。”
　　施语甩出两记可以杀人的眼刀：我脖子没事，但我很想把你的脖子拧断。
　　叶衡摸着下巴，神情若有所思：“其实这个过山车不是最刺激的，最刺激的是液压弹射式。车厢不需经过高度的爬升，不需要势能动能的转化，直接通过液压产生推力，几秒钟内从零加速至两百公里每小时，弹射到一百多米的高空，重力加速度可以达到四个多G……”
　　施语面色麻木地听叶衡滔滔不绝，内心已经激不起丝毫波澜。

　　走出游乐场，远处的太阳即将落山，天边一片静谧的晚霞，粉色，橙色，紫色，浅蓝色，层层叠叠，仿佛柔软的糯米团揉捏在一处。施语拉开车门，忍不住回头驻足凝望，由衷地感叹：活着真好。
　　裤兜里的手机不经意响起，他掏出一看，是公司打来的，按下通话键：“喂？”
　　那头有个声音道：“施总，刚才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说我们发出的货品有缺失。”
　　施语眉头蹙起：“怎么回事？”
　　那头道：“我们发货前核对了型号和数量，没有问题，可能物流公司在运货的途中出了差错。现在客户急用缺失的货品，我们正在和仓库接洽，看能不能找一盒送过去。”
　　施语抬腕看看手表，道：“我就在郊外，从这里去仓库很近，不用派人过来，我自己去一趟。”挂下电话。
　　叶衡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施语道：“叶先生能载我去一趟仓库吗？离得不远，我拿点东西。”
　　叶衡点点头道：“乐意效劳。”
　　二人上了车，漂亮的晚霞映照在挡风玻璃上，车内沾染上柔和的温度。叶衡眺望着前方，手握方向盘，一路开至郊外仓库。
　　和门卫说明来意，扫描过员工卡，签了字，两人进入占地几千平米的巨大库房。
　　施语很多年没来这个地方了，忘记这里竟然如此之大，高耸至顶棚的货架，长长的货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存储着数以万计的产品。他一时发蒙，不知从何处下手。
　　叶衡道：“你要找什么东西？我们分头行动，比较快。”
　　施语抓抓脑袋，为难地开口：“……耦合器。”
　　叶衡忍不住吃惊：“这么小的东西？”
　　施语苦笑不已：“八成就是因为太小，才弄丢了。”
　　叶衡环视一圈仓库，道：“我们先从摆放配件的区域开始，慢慢缩小范围。”
　　施语点点头，搬来折叠梯子，扛在肩上。
　　一路沿着配件区域挨个箱子查看，标签上打印的字迹太过密集，难以辨认。他手上没有专门的扫码器，只能依赖人眼识别，速度要多慢有多慢。
　　一个个小盒子密密麻麻堆叠到天花板上，施语脖颈酸痛，不由灰心丧气。隔着重重货架，突然传来一个不甚清晰的声音：“找到了！”
　　施语赶紧把手拢起，大喊：“我马上来！”声音在空荡的区域内回响。
　　爬下梯子，收起扛在肩上，吭哧吭哧跑过去。
　　叶衡指着高处一排小盒子，盒身上印着小小的“Coupler”字样。施语一瞧，顿时兴奋地直拍大腿，简直比看到股票暴涨还高兴。
　　叶衡问：“你要的是哪种耦合器，光电耦合还是定向耦合？”
　　施语的笑容瞬时凝固在脸上，仿佛看到股票暴涨一秒钟后狂泄，“……我没问。”
　　叶衡一脸要晕倒的表情：“还不快打电话。”
　　“哦哦哦”，施语赶紧摸出手机，“马上打马上打。”
　　电话拨过去，幸好公司的人还没下班，问清是哪种耦合器，什么型号，具体数量多少。架好梯子，爬上去，拿了两盒抱在怀里，又费力地爬下来。
　　走出仓库，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泼墨一般。空气很清爽，丝毫没有夏季的燥热，鼻腔内充盈着凉凉的湿润的气息。
　　二人上了车，从郊外朝市区的方向行驶。
　　施语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心翼翼搂着纸盒子。
　　叶衡打趣道：“你看你，抱着孩子似的。”
　　施语道：“可不就是抱着孩子么。”
　　一路开回公司，将耦合器交给负责货运的同事。
　　施语长长地伸出一个懒腰，关节劈啪作响。今天太受罪了，早上吓死，晚上累死，一天大起大落落落落落。他现在浑身酸疼，只想尽快泡个热水澡，缓解一下可怜的脖颈和背部。
　　唉，人到中年，哪哪儿都不中用。
　　叶衡打量半晌，道：“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叶某请施先生吧。”
　　施语一口回绝：“不去。”
　　他命都快没了，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回血。
　　叶衡提议道：“我家浴室里有按摩浴缸，还有一个小的桑拿间，或许能缓解施先生的症状。”
　　施语面带狐疑地瞥去一眼。
　　叶衡露齿一笑：“请相信在下，施先生绝对不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