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价铁只存在于强酸中》沈剪灯

16、第 16 章 施语趴在办

　　施语趴在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脑旁的金属摆件。可能因为年中期的关系，最近都没什么大厂有竞标项目，他一时间清闲无比。
　　早上到现在，外汇市场走势已经看了不下八百遍，几乎毫无波动，稳得一塌糊涂。
　　看长期看长期，长期总归会长的，不得不这样安慰自己。
　　无聊到几乎打瞌睡，座机突然出乎意料地响起。施语赶紧擦擦口水，按下通话键。
　　“喂，施先生？”一个清脆明朗的声线，年纪并不大。
　　施语一愣：“齐笙？”
　　对方开口笑道：“哈哈，是我。”
　　果然是齐氏纺织的独子，大家捧在掌心的小公子齐笙。
　　电话那头道：“最近厂里技术升级，想采购几个机械臂，加数控车床。我懒得到处询价了，打算直接从你这里订，你给我个优惠价啦。”
　　“哦哦哦，没问题”，施语连忙数声应下，“我马上吩咐人去办。”
　　齐笙道了谢，又微微地抱怨：“现在机械臂不便宜唉，一个就几十万，但是又不能不买，真是为难。”
　　施语笑道：“齐小少爷也会为生计发愁吗？”
　　齐笙道：“那当然啦，底下几个厂子每月租金人工，硬件损耗，流水甚巨，我压力好大。”长叹一声，少年初识愁滋味的模样。
　　又补充道：“你可得给我个好价格啊。”
　　施语点头如捣蒜：“那必须的，不然传出去别人说我欺负齐家孩子，齐老爷子绝对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电话那头笑了一阵，很有礼貌地：“谢谢施先生。”
　　施语挂下电话，心中百感交集。
　　齐家孩子也长大了，接手这么多家族生意了。明明七年前还只是个初中生，因为贪玩挨了骂而哭鼻子，一转眼都管理起几个厂子了。
　　时间就这样不经意地从指缝中流逝。
　　平常和公司的技术人员，其他企业的采购商、管理层打交道不觉得，直到遇到齐家少爷这样的孩子，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不再年轻。
　　年纪增长没什么可怕的，口袋里没钱才是真的可怕。
　　施语摇摇脑袋，又将目光转回电脑屏幕。
　　外汇市场风险小是小，安全是安全，但钱也来得太慢了，叫人着急上火。想来想去还是期货来钱快，小杠杆能撬动巨额收益，要是一把成了，不说下半辈子，至少未来十年可以高枕无忧。
　　不过期货风险也是真的大，万一玩脱，直接一条内裤睡大街。
　　究竟入不入场呢，施语重重叹口气，左右纠结。
　　恰在此时，助理敲了敲门进来，道：“施总，有个人在前台，说亲戚介绍他来找您的，好像姓柯。”
　　施语起初愣了会儿，恍然反应过来，“对对，是有这么个人，让他进来。”柳嘉远房亲戚家的小孩。
　　助理点点头去了，不多时领进来一个十九岁光景的年轻人，大学生模样，背着双肩包，稚气未脱。
　　对方伸出手道：“施叔叔好，我是柯乔。”
　　施语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施、施叔叔……
　　他看上去那么沧桑了吗。
　　僵硬地握了手，半边身子都在颤抖。
　　柯乔道：“嘉哥哥嘱咐过我，说施叔叔在行业里很多年，很有经验，让我跟施叔叔多学习。”
　　施语眼前发黑，他明明和柳嘉一样年纪，为什么柳嘉就是嘉哥哥，他就成了施叔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眼泪要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施语强打起精神，颤声道：“你是柳嘉的亲戚，对我不必客气，直呼名字就好。”尾音抖得厉害。
　　柯乔明白地点点头。
　　横竖最近这段时期不忙，正好可以教这孩子点东西，带着他入入门，然后就要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他是心甘情愿帮柳嘉这个忙的，无怨无悔。
　　即便柳嘉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柯乔问：“你怎么认识嘉哥哥的，你们是朋友吗？”
　　施语苦笑一声，沉默半晌，回答：“我希望是。”
　　即便已经分手，即便柳嘉是曾经的恋人，但往昔的一幕幕是真实的，那些带着温度的片段也是真实的。
　　他不可能忘记。
　　柳嘉永远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
　　施语打开抽屉取出一沓资料，上次给乳制品企业做方案的笔记还留着，正好可以用来做真实案例。
　　让柯乔在身旁坐下，指着笔记道：“用于饮料生产的设备，往往面对较恶劣的工厂条件，特别是连续生产过程中，热电偶、电机和压缩机等设备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损耗。你知道TEEP如何计算吗？”
　　柯乔摇头：“TEEP是什么？”
　　施语在纸上写下一串公式，道：“TEEP指设备完全有效生产率，它的值要看OEE，OEE指整体设备效率。OEE对设备或生产线在规划运行时间内的性能相对于其最佳效能进行量化，最终结果与最高可能运行时间进行比较，可以计算得到TEEP。”
　　也看不出柯乔有没有听懂，想了想，补充：“最终数值可以揭示效能存在问题的地方，工业生产上可以利用这些数据进行预测性维护。”
　　柯乔点点头，犹犹豫豫地：“……哦。”
　　施语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奇异的位置，他已经不是才入社会的愣头青了，却也不够老，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有点小资历，对着才读大学或刚毕业的小年轻可以说道说道，但离行业大拿又相距甚远。有经济压力，有业绩压力，幸运一些的话，将来有机会混成个有钱的老男人。不幸的话，随时跌落到下一个阶级，没钱又年纪大了，妥妥的要被社会抛弃。
　　之前的人生在向上走，顺风顺水，一直很乐观。直到最近摔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一下子怀疑起人生，担心自己是不是就此要走下坡路。
　　三十岁的当口，难以进退。
　　一时间想了许多，叹气，发怔。
　　柯乔喊了他很多声，他也没意识到。
　　下班的时候，窗外飘起小雨，很快小雨变成中雨，天空中隐隐传来雷声。夏季的雨，说来就来。
　　施语问：“你开车来的？”
　　柯乔摇摇头，“我驾照还没考下来，坐地铁过来的。”
　　施语道：“这个点地铁站人特别多，我开车送你回去。”
　　柯乔道：“没关系，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施语摇头否决：“你第一天来，对周边不熟悉，外面又下雨，万一路上有什么事我没法跟柳嘉交代。”
　　开了车出来，天色阴沉，挡风玻璃上沾满淋漓雨滴。
　　施语按下车内GPS导航，问：“你住在哪里？”
　　柯乔道：“我家离得太远，每天跑市区不方便，所以目前暂住在嘉哥哥那里。”
　　施语触摸着屏幕的手一滞。
　　沉静一会，默默关掉导航。
　　手握着方向盘，车身缓缓前行，雨夜的街景斑斓而模糊，仿佛印象派画作，车流汇聚成流动的海洋。雨滴打在玻璃上，清脆的噼啪声，碎成千万片。
　　路上有些堵，他一点也不着急，因为过于胆怯，不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柳嘉面前。
　　他要说些什么呢，应该说些什么呢？
　　还是朝路口一停，让柯乔下车，然后自己飞快地开走？
　　脑子一片混乱。
　　沿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道，开至柳嘉公寓楼下。
　　远远地，瞧见有个人正打着伞，等在那里。柯乔摇下车窗，冲外面喊：“嘉哥哥！”
　　施语把车靠过去，缓缓停下。
　　柯乔拉开门跳下去，扭头道：“谢谢施叔叔。”
　　柳嘉将伞举到那孩子头顶，对着车内道：“麻烦你了，送他回来。”
　　施语冲他点点头，笑道：“客气什么，顺手的事。”
　　柳嘉也笑笑，嘱咐道：“路上小心，开慢点。”
　　施语摇上车窗，慢慢转动方向盘，余光瞥见柳嘉打开公寓的门，收起雨伞甩了一下。
　　他们曾经无比亲密，此刻依然能够平和相见，客气地问候。
　　这于他而言，已经是足够的慰藉。
　　尽管心中泛着细如涟漪的悲伤，有什么东西沿着面颊淋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