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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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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问王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最想回到哪一年,王博一定会说,千禧年。
如果早知重逢即是末路,当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刘然,哪怕他们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不对,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他应该要回到他蒙着刘然的眼睛带他去画室那天,不管楼下传来多么凌乱的钢琴声,他都不会叫刘然去多管闲事。
可是即便他不去,以刘然的性格,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无解。
原来刘然说得对,大概有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天意强大如斯,自在冥冥之中。
2000年初春,机关大院搬进来一家高升的新官。好巧不巧,新官的儿子,就是“千里眼”林妄。林妄他爹老来得子,使林妄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当老林明白过来自己过于溺爱时,林妄已经被养废了,整天跟着京城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欺凌弱小。好在林妄虽然混账,倒也继承了老林性格里的懦弱部分,虽然自称无恶不作,却也怂得不敢杀人放火,顶多在违法的边缘试探罢了。
刘然记仇,认出林妄的第一时间就把林妄打了,机关大院里的邻居纷纷出来劝阻,两人分别被拉回家,挨了一顿揍。
再见面时,林妄肿着半边脸对刘然说:“你下次动手,别打脸行吗?”
刘然揉着发酸的膝盖:“没有下次。”
刘然成年以后,刘老爷子就不打他屁股了,改让他在院子里罚跪,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
林妄这人其实不坏,很快就和刘然、王博混熟了。林妄和刘然同一级,但是成绩不行,被老林就近塞进了一所野鸡大学,就在王博的高中旁边。林妄闲得没事就翻墙进高中,提一袋好吃的去画室找王博唠嗑。
打打闹闹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九月底,临近刘然生日,林妄说要好好给刘然热闹一番,刘然看他兴致很高,便随他安排了。
没想到林妄选了一家特别成人的夜店。
刘然和王博跟着林妄,一路从白花花的肉林中挤过去,期间还有几个只用亮片盖着隐私部位的美女伸出手来,极快地从他们的下巴处挑过。刘然和王博纷纷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上了二楼,就要安静许多,夜店的隔音做得不错,楼下震天响的音乐,上了走廊以后完全听不见了。
林妄刚推开包厢的门,就被悬挂在门框上的冰啤酒桶泼了一身。包厢内发出一阵哄笑。林妄抹了一把脸,破口大骂:“谁他妈放的桶?”
刘然和王博这才看到包厢内早已坐了好几个男人,各个怀里都坐着娇笑的美女。
林妄看着两人的拘谨模样,一脸鄙夷:“你俩怎么跟土包子似的,不会没来过夜店吧?”
刘然尴尬:“这个……”
王博说:“还真没来过。”
林妄愣了愣,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么纯情的高干子弟。他大手一挥:“那小爷我今晚就带你们开开眼界!再带两个美女过来,要会来事儿的!”
刘然赶紧按住他:“别别别,我不习惯,别叫人了。”
林妄想了想,冲包厢里的美女们挥了挥手:“那你们也都出去吧,今天的寿星说了,今儿就是光棍场,咱们哥几个不醉不归!”
众人举着酒杯祝了刘然生日快乐,才喝了没几杯,包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刘然回头,只见门框上斜倚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身量颀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逼人的贵气。他身后是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足有门框那么高。
林妄立刻哈着腰过去招呼了:“辰哥,您怎么来了?”
周明辰毒舌一样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刘然身上:“我听说打断我们家明宽鼻梁的那位今天在这里庆生?”
林妄面露尴尬:“辰哥,您消息真灵通哈哈……不过今天人家过生日,要不咱明儿再说,明儿我带他登门赔礼成不?”
周明辰没搭理林妄,依旧冷冷地盯着刘然。
刘然被他盯得背后一阵恶寒,但输人不输阵,他强撑着盯了回去。
周明辰缓慢地勾起唇角,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没有:“你这话说的,他们小孩子间打闹罢了,不要弄得这么严重。明宽也有错的地方,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来赔礼,我代他过来邀请你们去北山别墅玩,大家开几瓶红酒,一笑泯恩仇算了。”
林妄赔笑道:“哪里哪里,客气客气。不过今日我们已经……”
周明辰打断他:“我的面子你们也不给吗?”
王博小声骂了句“狗屁面子”,拉着刘然就想走,被林妄拉住了,用眼神示意他们别动。
林妄说:“辰哥的面子自然是要买的,您稍等,我们一会儿就下来。”
周明辰走后,刘然问:“我们真的要去北山别墅?”
林妄的笑脸一下垮下来:“我敢不去吗?我老爹的官衔还捏在他和他老爹手里呢!我要是忤逆他,指不定他和他爹怎么给我爹穿小鞋呢!”
林妄虽然纨绔,但也懂得孝顺,老林对他的爱他一直是明白的。
林妄安慰他俩:“北山别墅我跟着周明宽去过好几次了,地方不错,美人美酒应有尽有,没什么好担忧的。”
于是他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上了周明辰安排好的车,被载到了郊外的北山别墅。
刘然心中不安,在车上的时候偷偷跟王博说,让他一下车就装病,找个房间躲着。
王博问:“那你呢?”
刘然笑笑:“我喝两杯就装醉,会过来找你的。”
王博假装晕车,被别墅的佣人带到了客房。他心里也十分不安,忍不住在房间里踱步,几乎每隔一分钟就要看一次腕上的手表。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王博紧张地贴在离门最远的墙上,想着万一来人不是刘然,有什么能够防身的。
门开了,还好进来的是刘然。不过这个说喝两杯的装醉的人,此刻好像有些醉得不轻。
王博赶紧过去扶他,刘然身上烫得吓人,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喝成这样?”
刘然把脸埋在洗手台的水池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骂道:“这帮孙子,非得一人敬一杯。对了你看到周明宽了吗?他没来和我们喝酒。”
王博摇头:“没有。他们都回去了?”
刘然立刻露出一个非常厌恶的表情来:“没有,他们叫了一帮女人,玩‘俄罗斯转盘’去了。”
“‘俄罗斯转盘’是什么?”
“……很恶心,你确定要听?”
王博大概想象了一下,立刻摇头说算了。
刘然擦干脸往外走,地有点湿,不小心滑了一下,王博赶紧一把抱住他。
肌肤相触,刘然立刻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几乎同时腹部开始隐隐约约发烫。
刘然愣了愣,一把推开王博:“我靠!酒里有东西!”
王博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刘然没回答,王博立刻反应了过来,他隐约感觉脸颊在发烫,无主地问他:“那现在怎么办?”
刘然十分艰难地强迫自己不去看王博,他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说:“我去冲个冷水澡,冷静一下。”
王博焦灼地盯着手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刘然还没出来。王博实在是太担心他了,忍不住过去敲了下浴室的门。
“刘然?”
没有回应。
王博推了推门,惊讶地发现刘然居然没锁门。他推开洗手间的门,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
王博又轻轻喊了一声:“刘然?”
还是没有回应。
王博急了,再顾不上许多,一把拉开了磨砂玻璃门。
花洒下的刘然捂着耳朵,双目赤红,冲王博吼:“出去!”
王博吓得又把玻璃门拉上了。他听着另一边刘然粗重的喘气声,忍不住说:“要不我们跑吧……这里太偏僻,没有车,我们打120吧……”
刘然突然一把拉开了玻璃门,赤裸着身体抱住了王博,用力之大让王博觉得自己快要被捏扁了。
“小博,要不我们……顺便了吧?”刘然呼出的热气喷在王博的耳朵上,王博的耳朵立刻变得通红通红。
王博挣开他:“我去打120。”
他刚转身,刘然长长的手臂一揽,将他抱离地面,扔到了床上。
王博对他粗暴的行为颇为不满,正想翻身骂他,刘然就压了上来。
王博的双手胡乱地抓住了一只枕头,绝望地喊了一声:“刘然!”
刘然温柔地吻着他的后脑勺,用尽毕生忍耐力安慰他:“小博,别怕。”
王博把脸埋进枕头,浅色的布料很快洇开一片深色。
刘然把他翻过来,吻去他眼角的泪珠,情到深处只能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小博,我的……小博啊。”
醒来的时候王博已经在医院了,左手挂着冰凉的点滴,右手被刘然紧紧握着,而这人已经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
王博看了刘然一眼就想起了前天晚上的每一幕,他羞得缩进了被窝。
感受到他的动静,刘然立刻惊醒了:“小博?你醒了?”
王博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刘然有些歉疚地低下头,说:“我凌晨的时候发现你发烧了,就带你来了医院。我昨晚太……对不起。”
王博又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没关系”。
刘然忍不住去掀他的被子,正对上王博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凤眼,刘然忍不住傻笑:“我会对你负责的。”
王博假装淡定:“哦。”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刘然问:“你想吃点什么?我帮你去买。鸡丝粥怎么样?”
王博说:“随便。”
于是刘然就披了外套去给他买粥。
谁都没有想到,那一面之后,两人要隔八年才能再见。
王博没有等到刘然,却等到了老林和他请来的律师。律师详细地问了昨天晚上他们做了什么,王博略去自己和刘然那一段荒唐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王博内心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他问:“林叔,发生什么事了?”
老林刚要回答,警察就走了进来,说要问些事情,请王博配合一下。
王博几乎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王博仰起头问做笔录的警察:“能告诉我刘然怎么了吗?”
对方言简意赅:“涉嫌聚众□□,还闹出了人命,暂予羁押。”
信息量太大,王博直接懵了。
病房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想去找刘然,刚下床没走两步就腿一软,摔在地上。
恰好此时周明辰推门进来了。
王博警惕地看着他。
周明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幸灾乐祸地开口:“刘然聚众□□被抓了。”
王博说:“他没有,你陷害他。”
周明辰说:“人证物证俱在,昨晚的派对可是为了给刘然庆生才办的。”
“周明宽也在,你连你自己的弟弟都陷害?”
周明辰挑眉,似乎觉得很可笑:“明宽?明宽一直在家睡觉呢,他只是把别墅钥匙借给了林妄,都是林妄带你们玩的。”
王博脑袋里轰隆一声,想起昨晚刘然随口提到的,周明宽并没有出现。
原来如此,这一切根本就是早都计划好了的。
王博问:“你利用林妄?”
周明辰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极为嚣张地摇了摇:“不不不,我的目标就是林妄,刘然和你,只是顺带的。所以昨晚你想溜,我也就让你溜走了。不过我没想到,昨晚反而发生了更有趣的事。”
周明辰的目光从王博身上扫过的时候,王博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像被野兽腥臭的舌头舔过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周明辰欣赏着王博害怕又逃不了的表情,甚为满意。他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在手里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昨晚的视频。北山别墅每个房间都有针孔摄像头,林妄没告诉过你们吗?你们居然在那里做……”
王博的脸瞬间白了,这一刻他感受到的恐惧大于羞耻,他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和眼前的人不是同一个等级的对手。
王博被绝望所笼罩:“你想怎么样?”
“我吓到你了吗?Sorry,sorry!”周明辰的表情假得让王博想吐,“其实我是来教你怎么救刘然的。如果你愿意把这段视频交给警察,也许可以证明那个女人猝死的时候,刘然并不在场。只要跟人命无关,聚众□□这种小事,我相信以刘庆培的人脉,还是能搞定的吧?”
王博一点儿也不信任他:“你认为我会相信你?”
周明辰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镜片闪过一丝寒光:“我对杀人没什么兴趣,相比之下,诛心有趣得多了。视频我看了,昨晚下的药很猛,刘然能忍那么久时间,我敬他是条汉子。同时这也说明他真的很……珍惜你。哈哈,越是这样,我越是想看看你因为他而身败名裂的时候,他会有多痛苦。”
王博气得发抖:“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周明辰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抗,他一点儿也不惊讶,非常冷静地给王博分析:“聚众□□最高判五年,故意杀人罪么就更难说了,即使有意外的成分在,判个五到十年还是没问题的——只要我想,数罪并罚,哎哟,真可怜,也不知道刘然要吃多少年牢饭,好好一个清华高材生,啧啧啧……”
王博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周明辰微笑着把装着U盘的盒子塞到王博手里:“刘然的命运,决定权在你手里。”
王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变态!”
周明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多谢夸奖。”
王博最终还是选择把视频交到了警察局。王博为刘然作证:“那天晚上十点以后,刘然一直跟我在一起,有视频为证。”
警察是个年轻男子,一脸生涩,似乎刚毕业不久,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他面红耳赤地跟王博确认:“你们俩的关系……”
王博点头:“我们是恋人。”
“刘老!”
王博猛地转头,看到陈叔扶着昏厥过去的刘老爷子。
王博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世界万籁俱寂,王博恨不得让自己立刻在这个世界灰飞烟灭。
刘老爷子脑血管堵塞,情绪过于激动,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小中风了。虽然刘老爷子动一下都要费不少力气,他还是在看到王博的时候,抄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砸了过去。
王博没躲,不锈钢保温杯砸在额头上,立刻红了一片。
刘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哑着嗓子对王博说:“我和你爷爷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他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当年我是政委,他是团长,我们一文一武,合作无间,打了不少胜仗。你爷爷早年留下一身伤痛,年纪轻轻就走了,你爸爸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后来你爸爸去了英国当外交官,刘卫——也就是小然他爸,去南边当了海军,两个人都走得很远,很少回家了。”
“后来有了小然,小然他妈身体不好,去得早,刘卫把小然交给我带。我一直觉得可惜,要是小然有个伴该多好,有个伴,他就不至于天天在外面惹事。听到你的消息的时候我很感激,这是命运的眷顾。我老了,糊涂了,这些年总是分不清,在我身边的两个孩子,是小然和小博,还是小然他爸和小博他爸。”
王博落下两行泪来。
刘老爷子叹了口气,继续说:“这些年来小然安分了很多,很少出去惹事,我以为是你的功劳。可我没想到,你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捅就给我捅了个大篓子!我老了,没那么多精力管你们了,都不知道你们居然和老林家孩子混一块儿了,还惹上了周家!”
“林家上位,原是靠斩掉了周家原来的左膀右臂,周家当然不会善罢甘休,老林的儿子不争气,我早就知道周家早晚会从他儿子入手。唉,我以为我们刘家老的老小的小,勉强能顶用的远在天边,总不会被卷入这些明争暗斗,可是……是我大意了。”
王博跪了下来:“爷爷,都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求您救救刘然!”
刘老爷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博,我对你很失望。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就是把你从英国接了回来。”
王博怔怔地看着他。这才是最诛心的话,比让他身败名裂,在背后被人戳脊梁骨指指点点还要诛心。
“我们刘家只有小然这棵独苗了,可是眼看着,你就要毁了他——你已经毁了他一半了,不是吗?”
王博脸上心上俱是一片冰凉:“爷爷,您想我怎么做?”
“离开他,离开中国,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回来找他。”
王博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他有预感,他生命里的某个重要部分,正在一点点枯萎殆尽。
王博本能地摇头:“不,我不能,我做不到。”
刘老爷子强撑着下了床,居然对着王博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算爷爷求你了,为了小然,也为了你自己,你们都该有正常的阳光的生活。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不再和小然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