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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欠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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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怔怔地望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他和刘然从初识到分离的所有画面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
有些事情他很多年没有去想了,可只要稍微一回想,所有的记忆都鲜活起来,恍如昨日。原来根本从未忘掉。
他想起来那日在逼仄狭窄的胡同里,他失血过多快要晕过去,刘然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滴到自己脸上。刘然捡过丢在一旁的书包,掏出一个纸盒子,对他说:“你别睡,快睁开眼看看我给你买的新颜料!”
刘然的脸和手都灰扑扑的,还沾满了发黑的血迹,只有手里那盒颜料,那么簇新,那么干净。
他还想起来有一次他去上海参加中学生油画比赛,刘然翘了课也要跟他去,在排队候场的时候,刘然嘲笑美术生不体面,背着画板、提着水桶,好像进城务工的工人,王博气鼓鼓地想反驳,刘然却抢过了他的画板和水桶,说他不怕丢脸,他来拿这些东西。
高二那年他接到社区文化办的邀请,去给一个公园的围墙画壁画,围墙有点高,刘然帮他搭了简易的脚手架,他爬上去画画的时候,刘然傻乎乎地在下面伸着双手,说万一他掉下来可以接住。
还有很多很多,那些细枝末节争先恐后地爬进他的脑袋,不停地挤压着他的泪腺,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王博苦笑,以自己这破记性都没能忘掉,有过目不忘天赋的刘然应该更痛苦吧?
王博悄悄地走到刘然的病房,刘然睡得很熟,他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很乖巧。
王博伸手想去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怕把他弄醒,缩回去的时候,不知怎地刘然就慢慢睁开了眼。
王博很尴尬,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刘然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来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这是梦还是真的?”
王博顺势捏了一把他的脸颊:“你觉得呢?”
刘然说:“不疼,你再用力点捏。”
王博说:“你是不是傻?这不是梦,我是活生生的人。”
刘然委屈地说:“你都这样骗我好几次了,我不信你这个小骗子了,除非你让我亲一下。”
王博才不上当,立刻抽出自己的手,笑骂:“你才是小骗子!我看你清醒得很!”
“唉,我现在是病人。”
这句话稳准狠地击中了王博,他一下就没了脾气,把脸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刘然的额头。
刘然说:“Julian跟我说你煲的鸡汤很好喝。”
“我马上就回去给你煲,傍晚给你送过来。你要保持愉悦的心情,好好听医生的话,知道吗?”
刘然点点头,又说:“Julian还说你做的番茄牛腩酱也很棒,拌意面味道一绝。”
“好,我再给你做碗意面。”
刘然得寸进尺:“再给我烤两个蛋挞当夜宵。”
王博问:“你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吗?”
刘然理直气壮:“医生说我要好好补充营养。”
“好吧,还想吃什么?”
“想吃葡萄。”
“还有呢?”
“你。”
王博懒得跟他贫,帮他掖好了被角,回家做饭去了。
刘然胃口很好,意面吃得连酱都不剩,鸡汤也喝了个底朝天,吃饱喝足还使唤王博给他剥葡萄。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王博伤了手,刘然也是这样伺候他的。
刘然嚼着葡萄眉眼弯弯:“如果生病能有这样的待遇,我宁可一直生病。”
王博瞪他:“呸呸呸!”
刘然说:“小博,我想回家住,医院里好无聊。”
“可是你不是还要做检查吗?”
“重要的检查早就做完了,现在也就每天吃两片药,挂的药水都是葡萄糖和生理盐水,没什么用的。”
王博怀疑:“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你看。”刘然把药水袋拿下来递到王博眼前,“NS就是normal salie,我现在挂的就是生理盐水。”
王博以为以刘然的情况再不济也得挂点消炎药水,没想到医院这么敷衍,登时就心疼起刘然来,胳膊上24小时扎着留置针,却挂着屁用没有的生理盐水。于是王博把刘然带回了家。
王博对刘然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几乎是千依百顺,刘然仗着自己是病人,蹬鼻子上脸,在被窝里对王博动手动脚的。
王博烦得不得了,用手肘撞了一下刘然,刘然立刻就疼得弯起了腰。王博慌乱地去帮他揉肚子,刘然嘿嘿一笑,顺势把人圈在怀里。王博不敢用劲,但还是小小挣扎了一会儿,两个人在被窝里蹭来蹭去,很快就擦枪走火了。
王博劝他:“你身体不好,别乱来。”
刘然笑:“我是肝不好,又不是肾不好。”
王博还是很担心他,但又不敢用力推他,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办了。
王博起身想去洗澡,刘然把人拽回来,捏着他的下巴,说:“小褒姒,给本王笑一个,否则不放你走了!”
王博趁机奚落他:“千古明君你不当,偏要当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刘然说:“我就要当那芙蓉帐暖日日不早朝的昏君!”
说完他又翻身覆了上去……
王博被折腾了大半宿,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刘然正在客厅的开放式厨房煎鸡蛋。
王博一瘸一拐地走到客厅,说:“我看你生龙活虎得很,一点都不像生病的人。”
刘然得意地扬起嘴角:“过奖过奖,这方面我确实天赋异禀。”
下午两人都待在客厅,刘然又掏出他的笔记本开始推公式,王博在网页上搜索肝癌病人的食谱。
刘然突然说:“好像下雪了。”
王博走到窗边一看,细碎的雪粒子正从灰蒙蒙的天空往下掉,门前的草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毯。
他把木柴丢进壁炉,点火取暖。
靠近壁炉的窗前铺着一块毛茸茸的厚地毯,上面放着一个柔软的懒人沙发。刘然整个人陷在懒人沙发里,懒懒地对王博招手:“过来。”
王博刚走到他身边,就被他拽进了怀里,他的双手又开始不安分地乱摸。
王博说:“昨晚还没把你榨干啊?”
刘然轻轻揉着王博的唇瓣,说:“初雪的时候,最适合做·爱。”
“禽兽。”
刘然剥掉王博的睡衣,磨牙霍霍:“昨晚我算客气的,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禽兽。”
王博吓得想跑,被刘然拽住脚踝拖了回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王博立刻认错:“我错了,当我没说。”
刘然狞笑:“晚了宝贝儿。”
王博从刘然怀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接着暖黄色的路灯灯光,可以看到院子里草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
刘然揉了一下王博的脑袋,说:“我饿了,我想吃番茄牛腩意面。”
王博浑身酸软,有气无力地骂道:“我累了,想吃自己做去。”
刘然不安分的爪子从王博的脖子往下移,王博被迫站起来:“我给你做我给你做!他妈的,你明天就给我滚回医院!你再待下去我就要没命了!”
刘然哈哈大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欠了我八年,这个债我得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连本带利的那种。”
王博听了腿一软,差点摔倒。
王博今天累坏了,很早就睡着了。刘然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睡着时微微撅起的嘴巴,不知怎地就想起来那天提到隔壁房间时王博紧张的样子。刘然突然很好奇,该不会王博背着他藏了什么绝世珍宝吧?
于是刘然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偷偷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他一下子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颜料味道。他在黑暗中摸索,打开墙上的开关,屋内一下亮堂起来。
刘然目瞪口呆。
满屋子都是自己的画像。
刘然流着泪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每一幅都惟妙惟肖,来源于真实生活中的他。原来有这么多个他不曾留意的瞬间,王博都在默默注视他、记住他。
每一幅画的背面都有日期和署名。最开始王博画得很频繁,几乎每周都有,后来越来越少,变成一个月一次、甚至几个月一次。唯一不变的只有署名,是“想念刘因斯坦的米开朗王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的光”。
——“梵高也不好,莫奈也不好,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我就是王博啊。”
——“我是刘因斯坦,你也要有个和我‘门当户对’的花名才行。啊对了,米开朗王博怎么样?”
他只开玩笑般说过一次,没想到王博认真地记了下来。
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原木箱子,没有锁,他轻松就打开了箱盖,里面是厚厚一沓明信片。背面是王博用钢笔画的Q版小人,刘然一眼就认出是他们两个;正面是王博俊逸潇洒的字迹,都是写给他的,但是没有贴邮票,从未寄出。他一张一张地读过去,翻到最后,也是最早的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你给我小心翼翼的放肆,我回以拼命隐忍的克制。”
拼命隐忍的克制,他该有多辛苦。
刘然用力揉了揉眼睛,笑骂:“你才是真正的小骗子!”
王博不顾刘然的抗议,把刘然强行拖回了医院。
王博每天下班都会从家里煲了鸡汤给刘然带过来。这日他正提着鸡汤走到住院部,就听见护士台两个值班的护士在抱怨。
一个说:“他真的很奇怪诶,强占着病床不肯走。”
另一个说:“对啊,明明什么事都没有,还非要我们给他挂点滴。”
一个说:“我去药房拿药水的时候总是被问为什么Edward医生会开这种没用的药。”
另一个说:“算了算了,看在他和他朋友经常给我们带零食的份上。他朋友说之后会帮我们科室写一封夸奖信呢,年底会有奖金的。”
王博越听越不对劲,他问:“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在说谁啊?”
“就那个85号床的病人啊,前两天还偷偷溜出医院了,不知为什么又回来了。”
王博提着鸡汤进了刘然的病房,正好Luca和Nico也过来看他了。
王博重重地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另外三人俱是眼皮一跳。
刘然讨好地冲他笑:“怎么了宝贝儿?心情不好吗?”
王博看了他一眼,又冷冷地扫了一圈Luca和Nico,说:“我刚刚去问护士你的病情了。”
病房里的另外三人明显身体一僵。
刘然结结巴巴地说:“她、她们应该不清楚我的病情吧,都是Edward在负责的。”
“是吗?”王博挑眉,看向Luca和Nico,“那你们两个清楚吗?”
Nico摸摸鼻子,说:“我最近很忙,不是很清楚。”
Luca捂着肚子弯下腰来:“我有点拉肚子,我想去个洗手间。”
Nico赶忙说我也是,搂着Luca逃了出去。
刘然心虚得不敢看王博。
王博扯过药水袋看了一眼,冷笑:“又是生理盐水,这是什么野鸡医院啊,这么不靠谱。”
刘然权衡再三,觉得还是坦白从宽:“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都怪Luca拿错了报告单!我是Turbo,他拿了Tarbo的!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他,主要是印刷的问题,u和a实在是太像了……”
刘然的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我错了。”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心里什么滋味吗?我每天一睁开眼就在想你还有多少天能活,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跟你一起殉情算了!你呢?你倒好,仗着生病欺负我!怪不得那么生龙活虎的!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王博机关枪似的发泄了自己的委屈,说完转身就要走。
刘然急得扑上去抱住了他,胳膊上的留置针被扯脱,一串血珠子洒在洁白的被褥上。
王博吓了一跳,帮他按住胳膊,破口大骂:“你有病啊!”
刘然委屈:“我没病,我再也不敢有病了。”
刘然终于被医院赶了出来,但是王博还在生他的气,他寂寞得只能跟Barron玩。
跟Barron待久了,刘然觉得Barron一只狗也挺无聊的,就说要不要再养一只狗。王博不理他,刘然自言自语:“再养一只,叫什么好呢?Barry?Barton?”
王博终于开腔了:“叫Luca吧。”
刘然:“……”
圣诞节的时候王博送了刘然一只金毛,果真给它取名叫了Luca。
第二天Luca和Nico来他家吃饭,Luca摸着金毛的脑袋问它叫什么,王博冷冷地说:“Luca。”
Luca抬头看Nico:“我是不是听错了?”
Nico望天。
刘然岔开话题:“沙拉放什么酱?千岛酱可以不?”
年后王博和刘然一起去了苏黎世,王博搭了脚手架,开始画ETH天文研究所的壁画。
刘然时不时地过来打岔,王博经常画着画着就被刘然拐进了实验室。
刘然兴致勃勃地给王博讲他观测到的星球,给他演示用Starry Night做的动画:“这是刚爆炸的时候……这是两个星系相撞的时候……这是恒星慢慢凝聚起来的时候……”
王博盯着屏幕,看着看着就有点害怕宇宙里浓得化不开的黑色:“这些星球应该很孤独吧。”
刘然深深地看着王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来苏黎世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看很久很久的天文望远镜,我喜欢宇宙里相距上百万甚至上亿光年的星球,我觉得只有它们能理解我的孤独和寂寞。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浩瀚无边的宇宙里一颗渺小的星球,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空气,我声嘶力竭地喊你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刘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Luca总说我是怪人,只有怪人才能看宇宙那么久。他们怎么会懂呢?我要时时提醒自己,宇宙里有和我一样孤独的存在,才能坚持活下去。”
王博抱紧刘然:“我后悔了,我后悔离开你那么久。”
王博终于把当年的事情讲给了刘然。
王博说:“当年我飞往瑞士,是想去瑞士银行班里我父母的财产继承手续,但是在伦敦等转机的时候,我去外面透气,碰到了Julian,那个时候她怀着Mint,羊水意外破裂,我没有办法,只好先送她去了医院,也错过了飞机。”
刘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找千里眼查首都机场的信息,只查到你飞去了苏黎世,怎么也没想到你会留在伦敦。”
“那个时候Julian已经和男朋友分手,身边没有照顾的人,我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就留下了。后来我也懒得去瑞士银行了,就一直待在伦敦,先在街头给游客画速写,后来慢慢攒了钱,开了工作室。”
刘然也把当年的后续告诉了王博:“爷爷把我从局子里捞出来,直接把我送到了新家,我这才知道我们从机关大院搬出来了。没有人告诉我你的事情,我出来找不到你,快疯了,千里眼也帮我找,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去了机场,查到了你的航班信息,可没想到……唉,可能这就是命运吧。”
王博说:“既然命运让我们重逢,我决定不再忤逆它了。”
“说点开心的事情吧,我最近发现一对很有意思的双星系统。”刘然点开另一个视频文件给王博看,“这两个星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相向而行,按照原本的轨迹是要相撞的,但受另一个从它们身边飞过的小行星的引力作用,这两个星球阴差阳错地在一定距离上维持了平衡。由于它们的质量、体积都差不多,很神奇地形成了概率为几亿分之一的势均力敌的双星系统。它们会一直绕着中心点公转,直到其中一个星球消亡——那也是几百亿年之后的事情了。”
王博说:“听起来很浪漫。”
刘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给这个双星系统取名叫‘Romantic-1085’,其中一颗星球叫WBO-0805,另一颗叫LRAN-1010。”
王博笑着说:“你又公器私用。”
“我有冠名权。我觉得命运安排我来苏黎世就是为了发现这对双星系统,创造专属我俩的保质期长达几百亿年的浪漫。”
夏天的时候Nico和Luca从伦敦回到了苏黎世,Nico紧锣密鼓地把和Nina的婚礼提上了日程。
他们的婚礼是在郊外一个不起眼的教堂办的。两人是青梅竹马,双方的亲朋好友都来捧场了,把小教堂挤得满满当当。
婚礼结束后,Nico和Nina把客人相继送走,教堂里只剩下了刘然和王博两个人。
刘然把王博拉到祭台上,单膝下跪,从兜里掏出戒指:“宝贝儿,不如我们顺便了吧!”
王博笑着伸出手去,看向刘然,他温柔漆黑的眼眸里只剩下了自己的影子。
王博说:“我喜欢你的眼睛里只有我的样子。”
刘然说:“有你就够了,你就是我的全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