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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界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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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中,白树发出的莹光明暗交错。
通体纯白如羊脂玉的巨大之树下,与压抑的宫殿氛围格格不入的白色王座之上,灵力躁动的漩涡正从这里逐渐扩大,竟隐隐有将一切无辜事物卷入的趋势。
王座前,鸦界单膝跪着,黑色羽披拖曳在地上。他两眼猩红,死死地盯着身下被黑翼包裹住的鹤忎。
朝着侧身的鹤忎背后清晰可见的黑翼根部,鸦界伸出了手。
像是从一场遥远的梦境中醒来,鹤忎掀开沉重的眼皮,在模糊的视线里一下就抓住他注意力的,是闪烁着炽烈光芒的红眸,猩红中狂热的情感令人担忧。
鸦界的状态很不对劲,连鹤忎偏过头,睁大眼看他的动作都没有发现。
鹤忎用力闭眼,以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清晰,摇晃的视线止在鸦界朝他的身后伸出的手。
还没想明白,鹤忎的手已经先于思考按在鸦界的手上,冰冷的体验经两手相触的皮肤传入,叫鹤忎硬生生打了个寒噤。
猩红色锁定住鹤忎的目光,让鹤忎想起了记忆里的那片血色,他抖了下,继续抬眼朝迷失的鸦界眼里坚定看去,直到猩红中出现动摇的迷茫。
占据双目的血红慢慢褪下,鸦界的目光在动摇中恢复清明,紧紧锁定鹤忎。看上万遍都不够般,他不断用眼神确认着鹤忎的平安,直到终于相信这是现实,僵住的身体才舒缓了些。
鹤忎笑他:“怎么,我们界王才这么一会儿就不认识我了?”
鸦界不言语,在鹤忎有意露出的灿烂笑容中,他眼神微动,闷声扑上来,把鹤忎抱了个满怀。
这完全是鹤忎始料未及的动作,他怎么记得,无论什么时期——自己失忆前、失忆后被关入地牢之前——他和鸦界的关系都没有这么亲密来着。
例外是有,但也仅限于那两段神志不清的时间。
当感受到拥着他的身体的颤抖时,鹤忎这点儿感慨的心思全然化成了心酸。像鹤心第一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拥住殿前冰冷的黑鹤一样,他轻柔回拥,给鸦界更多确信。
只是——
“界王,你压得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鹤忎确信自己此时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透不过气一样地闷,可把他压在座椅上默不作声的鸦界没有一点儿反应。
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在静谧又和谐的氛围中,鹤忎无声咧了咧嘴。
尽管他们两人分别、共同经历过的事如今回想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可也是这些不可思议,让事情的转机得以出现。
诚然,解决怨灵的事情很重要,可在此之前,不将受到可怕惊吓的鸦界安抚好,可是一大罪过。
眼珠子转了转,鹤忎想到了对策,道:“界王,你看我一下。”
没有反应。要么某王还陷在刚才的情绪里出不来,要么他就是听见了,却刻意不放手。
那他可就要采取特殊手段了!鹤忎的脑袋在鸦界肩上衣羽里摆两下,获得了有限的自由。
狡黠一笑,鹤忎凑到鸦界的下巴前,狠狠亲了一口,“吧唧”一声把两个人的心都亲颤抖了。
这果然是绝对有效的手段,紧紧拥着他不放的鸦界果真松了手,跪在王座上的前脚没什么事,支撑的后腿隐隐抖了下,险些没站稳。
鹤忎自己也有些害羞,只不过鸦界的表现比他更甚。鸦界撑着靠背,没完全站起来,这个将鹤忎圈住的姿势下,鹤忎能完整看到鸦界的一切反应。
耳根升起的绯红,轻抿的薄唇,在他的眼神下抿得更紧,随后喉结动了下。鹤忎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本来羞涩不敢往上看的眼弯了下,往上寻去。
几缕凌乱垂落的发丝晃了晃,高度几乎和高挺的鼻尖平齐。微皱的眉下,是终于生动了的眼神。和鹤忎对视的时候,这道明亮热切的眼神闪了闪,避开了一瞬,之后反而更紧迫地追了上来。
怎么还是不说话?鹤忎能肯定地说,鸦界绝对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表态,就这么盯着他,难道他能读出心声、让一切尽在不言中吗?
鹤忎避开了鸦界的眼神,边起身,边别扭说道:“既然好些了,我们就……唔!”
猝不及防笼罩下来的阴影带来的,是自双唇感知的无法忽视的柔软触感。
鹤忎分不清狂乱的心跳是由所惊慌带动,还是它本就该如此疯狂。
他僵在原地,睁着眼和鸦界四目相对。刚才的大胆劲儿像个被扎破的气球,蔫蔫的,不想躲避,也不知该怎么才好。
鸦界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两人好像在比谁能更久不眨眼一样互相瞪着。
鹤忎想着两人该分开了吧,鸦界却好似没想着碰一下就分开。但也只维持在这个姿势,直到鹤忎眼中的慌乱微微沉淀下来,显示他充分接受这一事实后,鸦界才利落起身。
脱离刚才心跳加速的情境,鹤忎以为自己会好些,却没料到这时才更难为情。
鹤忎顾左右而言他:“现在你我都冷静下来了,我们来谈正事吧。”
“没有冷静。”
鹤忎惊愕地抬头,鸦界顶着一张红霞悄悄爬上的俊脸,强作镇定的神态让鹤忎颇觉好笑。他张口欲言,鸦界抢在他前面开口。
“这……”鸦界的食指指上嘴唇,点了点,目光直白而热切,道:“难道不是正事吗?”
两人初见的那段时间时,鹤忎的目光曾好几次忍不住在鸦界薄红的唇上流连。漂亮的唇线在嘴巴开合间时的变化,总是能轻易吸引鹤忎的注意。
譬如现在。
不知是不是刚才两人带着颤抖的亲吻所致,那薄红的唇上,色彩比以往要重上几分。有意无意地,一抹嫩红从唇缝伸出,舔了舔上唇。
鹤忎悄悄吞口水,努力把除了红唇、还是红唇的注意力转移开,回答鸦界的问题:“是、是已经解决了的正事了。”
鸦界手倒是已经放下,耳根明明还是红的,还能镇定无比地说:“只是单向,非双向。”
鹤忎迷茫地张了张嘴,缓缓问:“啊?”
当然,鸦界的手重新往唇上指的时候,鹤忎顿悟,挠着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算什么?难道鸦界还把这当成契约了,非要你亲一下我亲一下才作数吗?
他体内怨灵的事还急着要解决呢!鹤忎提起气要言语,鸦界一句话把他又戳泄了气。
只见鸦界轻蹙眉头,眼尾都耷拉下,仔细看,眼眶竟还有点儿泛红。他分明居高临下冲鹤忎看来,眼神却放低,有些摇晃,可怜至极。
再搭配他用具绝对影响力的清冽嗓音说出的、近乎撒娇的话语——
“终是……我单方面的妄想吗?”
杀伤力百倍于寻常,鹤忎听得头脑一热,“鸦界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怨灵还没解决”这些问题被瞬间抛至脑后。
甚至“这个表情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一怀疑,都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鹤忎遵从内心的想法,抬起手,握住鸦界垂在不远处的手腕,用力将他往自己跟前一拽。随着身躯顺从地往这边压,鹤忎抱着鸦界的后脑勺,起身仰头亲上那觊觎许久的唇。
没来得及仔细品尝这滋味,鹤忎就和自己立马泄光的勇气一起,把鸦界推开了。
自己的脸一定是红透了。鹤忎别开脸,不想让自己的情态过分暴露,强作镇定。
“可以了,能证明了吧?我们……哇!你做什么!”
鹤忎眼前一黑,失重感让心里慌乱无比,看清情况后他发现,自己竟又被鸦界拥入怀中。
鹤忎的手正虚虚搭在鸦界腰腹,简单的触碰中,他感觉到,黑衣掩盖下的身材与鸦界俊美、带来柔弱感的容貌不甚相符。
肩颈、腰间紧锢的力量难以忽视,倚靠的身体亦如是。让鹤忎产生了错觉,他们似乎本为一体,这温暖的躯体就是他寻求许久不得的庇佑之所,此刻才终得安宁。
鹤忎闭上眼,在鸦界的颈窝找到令他舒适心安的位置,舒口气,像抱着那只孤身的黑鹤,互相慰藉、温暖。
扶在他颈后的手不安于此,在鹤忎的肩窝轻抚,引得他仰头去寻鸦界的神色,问:“怎么了?”
鸦界不语,手却依旧在鹤忎的颈后探索。沁凉的指尖每抵达一处温热肌肤,都引发新的战栗,让鹤忎想逃离,又不得不更顺从地贴在鸦界身上。
鹤忎眼中,鸦界的表情再正常不过,敛下的眼帘,时而扇动的羽睫,微抿的唇角,没有一丝旖旎,指尖轻挪间却令他心神迷离。
直抵脊背正中线上,那指尖抵着脊骨重重揉按下去,叫鹤忎低吟:“唔……”
这不是尽头,就着这力道,指尖一点点从衣领内滑下,时而反复。鹤忎挺起脊背,腰间的手就适时地轻掐一下,他不得不微弓身子。指尖的触压达到了极致。
鹤忎整个人都软倒在鸦界身上,轻喘着气,等待这令他头皮发麻的酷刑结束。
尽头是羽翼根部。指尖在羽翼与躯体交汇的肌肤处停顿,然后顺势抚上了鹤忎的羽翼。
这更让人难以承受。羽翼自体内的灵力之根起,为灵力具现之型,无实体却可触碰。也因能被触碰,便成为灵界之人最敏感之处。
鸦界在鹤忎耳旁低笑两声,意味不明,鹤忎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心里紧了紧。
但鸦界只是把鹤忎抱得更紧,头低伏,不住抚着鹤忎背后的羽翼,从根部至羽尖,反反复复凑在鹤忎耳边低喃:“是我的。”
心坠了坠,鹤忎不免因鸦界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举动心疼不已。
根源在他终于忆起的过往里,他和鸦界在失去、复得的过程中受到太多影响。
第一次失去记忆,是鹤心被剜去羽翼,化为幼生体,被赶来的鸦界带回宫殿时。在鹤心醒来后的记忆里,鸦界只通过命树的光芒对他进行了指引,从而在鸦界的宫殿里生活。
他对异常的疲惫感也不是没有过怀疑,却没法突破自身的限制。
完全恢复是在怨灵之战前夕。在鹤正幽面前,鹤心和被双重火焰包裹的鸦界一起被卷入黑色火焰的黑暗中,寻找鸦界过程中,他被黑暗化身的猛兽追赶,丧身兽口之前,他就已经被黑暗中庞大的情绪集合体击溃,陷入昏迷。
浪潮的声音催他苏醒,还有近在耳边压抑的低吟。鹤心醒来,第一时间就转头寻找鸦界的身影。
脸朝右边转过去,一张被黑发遮盖、半露的脸就近在咫尺。
鹤心盯着看了很久,直到他意识过来,自己脖子后硌着的并非他物而是这人的手,他才慌慌张张起来。
起身时有什么东西滑落到他的脚上,鹤心发现那是这人的另一只手。也就是说,他或许是处于被这人抱着的状态来到这里。
那时鹤心还处于昏迷的状态,但在当时的紧急情况下,鹤正幽被黑暗隔绝,能出现在黑暗中鹤心身边的,也就是鸦界了吧?
——在那样的状态下?还能抱着鹤心这么大一个人赶到这儿来?
鹤心想着,将躺在地上的人的头发撩起来一些,却被那容颜攫去呼吸。直到如触到什么般,大梦初醒一样,猛然将手放下。
明明没有人在看,他却有种要被人发现做错事的紧张。
颤抖着手,他又将两指伸去探鼻息,确认这人苍白的脸颊究竟是由什么状态带来的。
还好,是活着的。鹤心收回手,压住呼吸,让其变得平稳,开始思考。
就陌生的一眼,鹤心无法确认这人的身份。但应该是刚才被双重火焰包裹的人没错。
带着疑惑,鹤心又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正躺在岸边,分明地势并不陡峭,浪潮拍打海岸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是恐怖。而这人护着他所背对的,正是宛如在嚎哭的海。
鹤心不知,称它为“海”是否正确。尽管醒来后他没有记忆,但他好歹也知道海不是黑色的。
远处不断朝岸上拍打的黑水,充斥着无数危险气息,像是大牢里挤在一起伸出手想脱逃的囚犯。
这黑色海中翻腾但究竟是什么,鹤心不得而知。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靠近气息一片比刚才人脸还危险的陌生海域。
这片海似乎带着令人绝望的广度,延伸到了天际线更远的地方。深度更不用说,鹤心想,不会有不知趣的人,在看到了这片海的模样后,会愿意去探寻它的深度有多么致命的。
令鹤心稍微心安了些的,是天际线那端曾给予他惊叹、感动的幽蓝。幽蓝从天际线最左之境一直延绵到右边尽头,却没能抵达、笼盖他所坐之处头顶的天空。
但比起笼罩在他头顶的乌黑,那稀薄的蓝色不足以照亮什么,有种要飘忽散去的意味。
仔细看,从彼端连接到这边海岸的,也有一条薄薄的蓝色,但已经极其淡,莹光几乎要散,却飘而不散。
鹤心脑中灵光一闪,对此地究竟是哪儿有了确切的想法。
“唔……!”吃痛的压抑声音从下方传来,鹤心连忙查看黑衣人的情况。
“哇啊!”当鹤心的手试图拨开黑衣人的身子,让他仰躺着时,力还没使上,手臂反倒被抓上,攥上来的劲头实在可怕,令鹤心忍不住惊呼:“嘶——疼疼疼疼疼!”
黑衣人显然还没恢复意识,鹤心另一只手抓上来,想把疼痛的源头扒拉下去,但怎么也敌不过那力道。
好不容易拽下来了,另一只手的手又被狠狠攥住,力道更加厉害了,鹤心整张脸都挤了起来,差点儿把自己舌头都咬着。
“真是狠啊,醒过来后……唔!我!我一定要和你好好算个账。”
鹤心咬着牙许下壮志,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敌不过对方后,便暂时当个工具人,果断放弃了抵抗,在疼痛中呲牙咧嘴,时不时叹上几口大气。
不能忽视的是,这人身后黑色的羽翼仿佛在燃烧一样,黑色的火焰随羽翼的形状跳动着。
但鹤心的注意力完全在黑衣人的反应上。更令人头疼的是,暴行还不止这一种。除了手攥、掐,偶尔还用上了牙齿咬。
把他历经风尘、暴露在外的手、衣袖就这么放进嘴里,鹤心觉得实在是不干净。所以他这时又使劲地把手往外扯——当然,还是徒劳。
鹤心低头看过去,两只手能看见的肌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还有齿痕。心里说不上没有气,但再一眼瞟过去,鹤心的眼神就离不开了。
有什么从记忆深处复苏。
鹤心视线在这些伤处流连,通过这种方式来揭开自己蒙上一层灰幕的记忆。
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甚至看到了模糊的重影,并非相似的重影,而是透过眼前的事物,看见了更深、更远的记忆。
同时,过于集中的注意、急切的心情影响到了鹤心,头又隐隐作痛。
疼痛、还是别的什么,鹤心的视线开始摇晃。他仍想要探索在禁区之内的一切,要跨过对他隔绝的大门。
就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就在眼前,鹤心伸手企图去抓,却在孤岛中越飘越远。
是无法追寻真相的失望,还是从哪儿混入的情绪?不知为何,从眼眶里落下几滴眼泪,掉在鹤心摊开的手心上。
那股悲伤的情绪愈演愈烈,视线完全被泪水模糊。但这小小的疼痛,只是由手、牙齿制造出来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他又是在为什么而哭泣?
鹤心感到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悲伤从那里弥漫开来。他无法正常呼吸,抓住前襟,大口大口喘着气。
正常的思维、情绪都被占据,他沉浸在死般的绝望中难以自拔,迷失了一切,好像要在心中满溢的狂乱情感中孤独死去。
谁来、谁来救救他?谁都好……!只要将他从这万劫不复的泥沼里拉出就好!
他想说出的求救,发出声音来,却是无意义的咿呀音节。
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中。自心底而起的凉意让他彷徨不已,似乎、曾经在哪儿有过这一感受。
从不理会人情世故的漠然的雪,飘飘洒洒,在消融、堆积的对垒中,雪层层埋下。
诶?他是不是在发抖?为什么……会抖得这么厉害?
迷茫地抬起头,视线左右徘徊,空茫的世界里只余一片雪白。
是……雪吗?
如此纯净的白色,是为了掩埋罪恶而存在吗?
否则为什么,要在他尚未凉去的心中、眼前簌簌地落下,掩埋他看世间的眼?
那好吧。他将眼睛闭上,不去看足够遮挡一切的美丽白雪。
这样就能解决一切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尽管有些冷,但这样,就能从那些情绪里释放。
他在封闭的黑暗中,无声无色、无嗅无触,这理应是最理想的境界了。
可不知哪里闯入的一抹金色,在独属他的黑暗中,无止境地绽出一朵朵金色花焰。
最初他觉得厌烦,讨厌这蛮不讲理的闯入者。
可他渐渐感到温暖起来,微不足道,可在彻骨的冰冷中,就是他唯一能攀附的孤舟绳索。
他顺着绳索爬上,如见证一场盛大的表演,形态各异的金色焰火抹开雪白,将他触碰不到的、仅薄薄的一层幕布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