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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里峰之下 危险的黑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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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鸦界的宫殿时,鹤心想过要和鸦界再见,但他预想的时间节点,是在真相的钥匙都把握在他手上之时。
而不是眼前这样,一方神智不清,一方无计可施,只能在第三者诧异的目光中,站到倒在地上极其痛苦之人面前,妄图遮掩两人共同见证的场面——以张开双手和羽翼这种可笑的方式。
在鹤心和鹤正幽一起匆忙抵达法部时,让利部帮忙将人带来的主事官,早就失去踪影。
他们询问了法部其他官员,竟没一人知道主事官的去向,只说主事官因要事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无法知道主事官的“要事”,若在整个寂海上找,不知道得找上多久。
“法部的主事官从谁那里得知的线报,指认我藏在鸦羽族?”两人走出法部时,鹤心问道。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不可否认,他过去在鸦界的事情上表现的态度有些可疑。”
“但只要找到他,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受害人家属,或单纯的情报知悉者,都有一定的用处。”
鹤正幽点头,刚才听见主事官失踪一事时骤然阴下的表情明朗许多,好像想到了什么。
鹤心好奇问他:“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鹤正幽往前走了几步,反而驱赶鹤心,说:“我先带你安置下来,你就先去休息吧,等找到主事官了我再来找你。”
鹤心只能看见鹤正幽略显单薄的背影,他心里有些不舒服,问:“你的表情。”
“什么?”鹤正幽疑惑地转过身。
“我是说,你的表情,压根不像没事的样子,你想到什么了对吧?如果他是那件事受害之人的家人,如果是他把界王叫到对事件相关的人来说痛苦万分的地方,以提醒他眼中的‘罪人’——‘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之处’,而他,要在那里对‘罪人’进行审判。”
鹤正幽僵在背对鹤心的动作上很久,才生硬地回答:“你也说了‘如果’,你后面所说的这段话,就只是完完全全的臆想。”
“但有可能是真的啊!”鹤心感到一种不受他控制的情感冲上头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对鹤正幽吼出这句话来了。
无奈地垂头,鹤心想了想,把头抬起来,软着眼神,恳切地朝鹤正幽请求:“就我们猜测的主事官的身份来看,我猜测的情况也是有一定可能性的,不是吗?”
“你应该知道界王的情况,和里王交换羽翼,承受怨力侵蚀遗留的痛苦,因此时时陷入沉睡之中。”
“正是如此,才迫切需要灵力的攫取吧?”鹤正幽不为所动,对鹤心的每一句话都采取了消极态度。
“我现在是在说另一种可能性!”
一句吼完,鹤心怔怔看着对方,敛下眼,弱弱道:“抱歉,我……”
“如果你是指我不愿意带你到当年事故的发生地的话,我并没有这么想。”
鹤心猛地抬头。鹤正幽说的话,听起来依旧是否认,却让鹤心看到了希望。
鹤心向前凑近鹤正幽,眨着眼求他:“你就带我去吧!就算我现在放弃了找回记忆的契机,未来我还有百次、千次的机会在寂海寻遍。”
鹤正幽轻轻叹气。鹤心抓住这个他示弱的时机,连忙道:“况且,难道看到现场,我就一定会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吗?只是有可能,哪能是一定?”
“你就带我一起,好不好嘛,正幽?”
看到鹤正幽猛地缩了缩肩,斜过来的眼神不知是控诉还是嫌弃,鹤心摸了摸脖子,颇为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嘿、嘿嘿,你倒是回答我呀?”
“我和你没有熟到这个地步。”说出来的话煞是无情。
鹤心扁嘴,试图以退为进:“好吧,那我自己去找也行。”
他往后退两步,边无意般道:“这么想,我真是可怜坏了,醒来后没有记忆、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孤立无援也罢,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却依旧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任何决定的权利都没有。”
鹤正幽微转向鹤心这边的身子没有动,鹤心很失望,他的话压根无法说动这个顽固派的年轻人,他狠狠叹口气,一定要叫鹤正幽听得一清二楚。
“唉!有些人啊,真相都摆在眼前了都不要。明明只要踏出对谁都构不成伤害的一步,怎么就不愿意呢?”
眼见着鹤正幽往前走了,丢下他在原地,鹤心焦急喊:“喂,正幽,鹤正幽!”
鹤正幽听话地停下脚步,转头,一脸没事人的表情,问:“什么事?”
鹤心已经急得在原地要团团转了,瞪他,道:“对不起,什么都没有!”
鹤正幽的嘴角泄出一分笑意,说:“不是要走对谁都不构成伤害的一步吗?不走了?”
这是要带上他的意思了?鹤心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鹤正幽,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我知道正幽你肯定不愿意带我到当年事故的发生地,但你还是同意了,谢谢你噢!”
“我说过,并不是不愿意带你到当年事故的发生地。”
“是吗,可你刚才还说过‘介意’的。”鹤心瞟了瞟鹤正幽的脸色,弱弱道。
“有吗?”
鹤正幽说话时神色淡淡,平静得不像在否认事实。鹤心意味深长地发出惊叹的声音,没再理论,而是老老实实跟鹤正幽,往法部主事官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去。
他们飞过城镇、森林边缘时,在高空俯瞰下边的白色、黑色、绿色。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下一秒是否会抵达,鹤心想着这些,紧张又害怕。
似乎很漫长的飞行在鹤正幽的俯冲中告一段落,他们落在森林里,绿油油、充满生机的森林。
落地的一瞬间,想让鹤心舒展身姿的惬意气息就向他包围过来,他能听见花草树木对他传递来的“欢迎回来”的气息。它们似乎对鹤心十分熟悉,而尽管鹤心忘记所有,身体仍接收着这些讯息,给他能被形容为“熟悉”的认知。
鹤正幽把他带到了一个他以前就很熟悉的地方,这点至少让鹤心舒了口气。
只是……这儿不像是曾经有人住过的地方。鹤心望了望长势都差不多的大树,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有人住过”?鹤正幽并没有和他提到,事故发生的地点就是他的住处吧?他这点断言从何而来呢?
只有可能是他失去的记忆了吧?
鹤正幽走得有些急,分心思考的鹤心已经落后一小段路,他追上去问:“这儿,是我过去的住处吗?”
见他点了头,鹤心想追问,反倒被鹤正幽一句话说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不是失忆了吗?”
鹤正幽现在的语气和初见那会儿差得太多,鹤心还没适应这种冷冷淡淡的态度,被噎着了,好一会儿才回:“所以我们这不是在靠旧地重游找熟悉感吗?”
鹤正幽一挑眉,不可置否。
鹤心又问:“为什么不直接在那边落下啊?看我们,还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给你点时间缓冲。”
鹤正幽的性格似乎总会驱使他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外表俊朗,一股冷冷清清的气质把模样磨出些棱角,刚见时却随和、认真得很。被他这样宽厚的表现迷惑后,他就露出了攻击性的一面,把真实的自己藏在盾后方。
此刻,又不吝于温柔的展现。
鹤心努力冲鹤正幽咧开嘴笑,没发表自己的看法。
也许是鹤心的笑容比较能取悦鹤正幽,鹤正幽终于提了句:“快到了。”
鹤心一惊,心脏“咚咚”狂跳起来,说不清是什么情感在驱使。
看来那句“给鹤心点时间缓冲”,还真的有一定的道理啊。
在紧张的沉默中,鹤心落半步随鹤正幽走到与周围无异的树木环绕之地,停下。
鹤心在附近转了一圈,细细观察,走回鹤正幽身边道:“什么都没有。”
见鹤正幽不动也不言语,他心里那点急切又被勾了出来,很直接地问道:“怎么了,这儿和森林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你是不是带错地方了?”
没有点出鹤正幽“是不是故意带错地方”这个问题,鹤心自认为是留了很大余地的。
鹤正幽侧耳倾听,露出了困惑的神色,问:“你有没有感受到不一样的地方?”
鹤心没轻视他的反应,沉下心,不仅倾听空气中每一处细微的震动,也有对所有气息总和在一起的感知。
从鹤正幽右耳所对的方向,鹤心确实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是气息。平稳的生机气息中,有不稳定因素疯狂地集聚。而且——
“在变严重!”鹤心和鹤正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拔起脚步,往那边冲。
急速刮着脸颊的风还带着点暖意,鹤心却觉得如坠冰窟。恐惧、怀疑攀附住他的心脏,一点点往他心中最深处渗透。
会没事的,界王那么强大。鹤心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抬头后被森林的隐蔽遮挡的视线却加深了他的焦虑。
那股气息的影响力还在变大,并在他们奔跑时逐渐下坠,宛若被深渊苏生的怪物拖住,缓缓变得阴冷、死寂。
仿佛被什么盯住,鹤心精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什么都没见到。可他对这视线十分熟悉。
鸦界的宫殿中,他和巨树初见的一瞬间,那双蛇目望过来的阴毒视线,就是这种感觉。
这让鹤心的脚步放缓了一瞬,下一秒他咬着牙,拼了命般向前冲去,直到冲出森林,先于鹤正幽到了里峰和森林交界处的空地。
抵达这处时,鹤心感到脑海中空白了一瞬,深处要挣脱禁锢的冲动涌上,却被眼前震撼的一幕压制回去。
幽蓝和漆黑的双重火焰包裹着一团黑色物体。这对视觉的冲击非同小可。
双重的火焰跳动不息,蓝与黑彼此厮杀,都试图将对方吞噬。而它们所包裹的黑色物体,竟没有燃烧的迹象。
在鹤心不可置信的视线中,被包裹的物体诡异地弹动了下,乌黑的发丝如瀑般尽数倾泻在地上,一抹白皙从上方露出,向下连接的是漆黑的一片,黑翼、黑羽衣袍包裹着。
鹤心反应过来,这是一具蜷缩到极致的身体。没来得及思考脑海中猛地冒出的疑问,在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时,他反射性地冲到这具身体前,转身朝向奔来的鹤正幽,张开双手和双翼阻挡了他的接近和目光的窥探。
鹤正幽停下,盯着鹤心的目光沉了下去,语气却很平静地问:“你在做什么?”
这可能是鹤心此生耗尽最大的努力去思考,怎样去说服一个人了。他舔了下干燥的上唇,睁大眼力表真诚,朝鹤正幽辩解。
“界王并非有意到寂海之上,而是被人引诱至此。应当不论他的过错,且竭力寻找对他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没有说会论他的过错。”
鹤心仍不放心,问:“那抓捕犯人呢?”
鹤正幽“啧”了声,语气变得不佳:“我说你,对你自己所在的鹤翼族有多大的偏见,认为我们会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我不是有意要怀疑的。两族之间的事情……好像特别敏感吧?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很抱歉。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放心了。”说着,鹤心转身准备确认被火焰包裹之人的状态,边自嘲:“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黑与蓝仍凶恶地对峙,火焰所包裹的身躯仅仅蠕动了一下,鹤心有些着急了。
这火焰虽有形,但不燃及身躯,更像是两种对峙状态的具现化。
那幽蓝的光芒,鹤心曾无数次在鸦界为他点上的灯光中看见;漆黑则是属于宫殿的巨树,不仅充斥着死亡的气息,还有未尽的怨诉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
鹤心想帮助的,自然是包裹在最外层的幽蓝“火焰”,可他最担心的,还是处在火焰攻击中的人。
俯下身,鹤心想试试能否直接将人拉出。
“不要碰!”
急促的喝止声及时拉住了鹤心,他身子僵在原地,手指已经陷入蓝色的火焰中去。
火舌舔舐他的手指,没有灼热与疼痛。鹤心回头,想和鹤正幽确认是什么不可触碰。当他转头时,一股剧烈的气息翻涌腾生,鹤心猛地重新看向两团火焰。
只见本来被幽蓝包裹的黑色迅猛增势,仿佛一头漆黑猛兽向他伸出五指,狠狠抓住他的手指。
在并不明亮的火光中,黑色膨胀、膨胀、再膨胀,直到将幽蓝吞噬。
饱食的野兽像是打了个嗝似地,微微摇晃两下,下一瞬间,其身形暴涨,将鹤心的身体吞没。
“心!”鹤正幽的声音像从遥远的里峰传来似的,鹤心拖着疲惫的身子转过去,目中所及却只有死气沉沉的暮色。
视线尽头都被黑暗占据,那些光明催生、由黑暗孕育的气息,争先恐后向他涌来。
这些鹤心都能承受得住,令他忌惮的,是深处蛰伏的某物——它是那双阴毒蛇目的源头。
这次可不会有巨树帮他压制,鹤心警敏地向前走,脚步轻缓,身体时刻处于戒备状态。
周围静得可怕,那股蓄势待发的气息早就锁定鹤心,他觉得自己毫无胜算,只有被捕杀的结局。
鹤心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的,想尽量往黑暗的边缘靠近,奈何黑暗中他完全失去了对方位的正确感知,无止境地往旁挪,也没挪到尽头。
他或许无法抵达黑暗的尽头。如果尽头是痛苦的源头,而非光明的彼端,那么一开始他为什么要前进呢?
鹤心缓缓停步,黑暗将心挤压,他抱紧自己蹲下。想要抵抗恐惧的决心被不断涌来的阴暗情绪撞击,企图攻城略地。
鹤心对气息的敏锐,在正常时刻可被称为天赐的宝藏,在面临危机时,却是致命缺陷。这种无止境的接纳,无异于将最大的弱点直接暴露在敌人眼前,纵使他有心抵抗,也无力抗拒。
在他软弱暴露的一瞬间,就是阴蛰之物发动攻击的最佳时机。
猛兽朝鹤心露出獠牙,以要死咬他脖颈的势头冲来。
扑上来的猛兽竟有着清晰可见的形态,在这完全黑暗的空间里,他竟也能看清,猛兽庞大的身躯已经足够吓人,其身体被宛如要冲天的黑色烈焰包裹——不,不是包裹。这只丑陋的猛兽和黑焰相融,其就是火焰本身。
鹤心拖着无力的身体起来,奋力拔腿就往后跑,撞到看不见的屏障上,脚下打滑摔坐在地。
黑兽已经逼得很近了,鹤心紧紧盯着它,想往后挪,结果只能用力抵住壁障,惊恐地任由黑兽扑至脸前。
身子抖到很难控制的地步,鹤心咬着牙,仰起脸和黑兽凑近的脸庞对峙,漆黑的脸庞上除了猩红的眼眸喋血般盯着他,其余五官都被抹平般模糊不清。
猛兽凑近后,竟没有任何动静,不像想象那样张开血盆大口,而是低下头细细嗅了两下。
鹤心不管三七二十一,趁这机会一拳捶上猛兽的脸庞,结果令他目瞪口呆。
只见他的手从猛兽的脸庞穿透,燃烧的黑焰连带着猛兽的躯体如从未存在过一般,在他的一拳中诡异地化为乌有。
但没有这么简单,鹤心压根不敢放松,危险的气息包围着他,甚至在他面前快速地凝聚起来。
鹤心扶着壁障爬起来,顺着壁障的方向逃。
周围静得出奇,只听得见他压抑不了的急促喘息声。
绝望已经从心底升起,他知道一切远没有结束。凝聚的不止他的绝望,极静之中凝聚的,是足以撼动整片黑暗的事物,紧紧跟着他,如影随形。
与鹤忎的情绪共鸣般,一张拥有痛苦表情的人脸缓缓浮起,从高处俯视着鹤心。
对着鹤心,人脸开始控诉,声音没有起伏,却重重击在鹤心的脑海中,震得他透不过气。
“是你、是你。”
“为什么只有你!为什么只有你!”
鹤心转身就跑,可人脸不费吹灰之力地在他面前凝聚,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跑,人脸都会不差分毫、正对他出现。
鹤心如无头的苍蝇般乱转了会儿,不得不停下,环顾四周,他已经被表情迥异的人脸包围了。
在他停下后,人脸重新汇聚成一张,起伏地压到鹤心的脸前,全白的双目带给鹤心莫大的恐惧。
“别跑,为什么、为什么跑?”
“不记得、我们了吗?”
鹤心猛地一顿,心里萌生了不敢置信的想法,支支吾吾道:“是、是你们啊。”
可这显然不能让人脸满意,它依旧压在鹤心脸前极近处,质问他——
“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鹤心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他知道的情报可能比眼前这人脸还少些。
就在他因人脸的话语松懈的时刻,人脸低声控诉了许多遍的话语没得到解答,它双目猛睁,在鹤心震惊的目光中朝他的脖颈处掠去。
“来、来陪我们。”
鹤心压根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一道残影闪过,人脸消失,而脖子处一抹凉意后,疼痛从那里滋生。
与此同时,黑暗中的阴暗气息暴涨,争先恐后朝鹤心涌来。
比气息先一步抵达的,是纷杂的糟糕、痛苦的情绪。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情绪——痛苦、嫉妒、愤怒、悲伤和其相伴的刺激直接袭向鹤心,令他捂住头痛苦嚎叫,几近崩溃。
在下一秒他就承受不住这庞大的情绪狂潮,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以至于他没看见,所有逼近的气息的指向,是他脖间流下血红的划痕。在气息挤着涌向划痕的一瞬间,还没触碰到,就被一道耀眼的金光弹开。
人脸甚至没能说得出一句话,就在金光中烟消云散。
金光散去,躺在地上的人被深紫色的一道屏障完整地护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