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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族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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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孤独里度过的七年时光,竟也不让鹤心觉得枯燥无味。
也许是他内心深处知道,与巨树相联结的、从未露过面的宫殿主人无形的陪伴;也许是这种生活本就为他所向往;又或许是他随着年月更替,也从没有得到解答的记忆谜题。
经常性地,鹤心会躺在床铺上,从一片空茫中醒来,
醒来后,记忆停留在浇灌树、读着书卷、踱着步子在湖畔遛弯儿这类日常举动中,并没有特殊之处。
特殊点在于身体的脱力感。这种感觉,正是鹤心最初在宫殿醒来时的第一感受。
根据时间的流逝来判断,他缺少了一段时间的记忆。脱力感一定就来源于此,可他可能因为失去意识,或别的原因,丧失了那段记忆。
而某人在他醒来之前,将他带回床铺。
会是他做了什么吗?还是他被做了什么?
鹤心每次都企图在醒来的房内、记忆停止的终点等地寻找端倪。遗憾的是,对方掩藏痕迹的功夫实在太过高明,他什么都没找到过。
这种高明,做到了“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这种程度。
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情况几乎没再出现。可……要做到这么多年来每次都不留下一点线索,若非那人是个仔细小心到极致的人,就一定有特殊的方法。
如果按鹤心的猜测,宫殿、院落的主人都是鸦界,和鹤里换了羽翼后,灵力变为鸣雷之力的他,能用代表着破坏的力量将一切复原吗?
真相如何,鹤心不知,也并没有非要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执念。
他的执念是,至少要和此地之主见上一面,表达谢意,或说些对他院落的赞叹云云。
可鹤心最终还是抱着遗憾,不得不离开了这儿。
灵历220年饮雪季,鹤心有了确切的时间概念,他的猜测也终于得以被证实。
鹤翼族利部的人在被鸦羽族武部战士追赶,不顾一切地闯入宫殿时,鹤心正站在树下闭目祈福。
“都说了,我们王不可能……!?”
或许是金光笼罩在浑身白羽之人的场景震慑力太强,闯进来的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树底下的鹤心,都忘了扇动身后的羽翼,失了平衡,就要跌落。
鹤心正在沉思,他们的动静引起鹤忎的注意,惊诧地转头,看到三人正好平衡住身体,安稳落地。
“你们……”
“这是你们说的,鸦羽族的王不可能监|禁我们的族人?”
说话的是闯进来的鹤翼族人,鹤心注意到,这人身上衣饰凌乱,显然是从后面两人的夹击中闯上来的。饶是如此,他的姿态依旧沉稳,丝毫不被当下的局势影响,从他的问话中反而隐隐能察觉到压倒的气势。
——即便这是在鸦羽族的地盘上。
也许如这人问话中所说的,在鸦羽之王的地盘上发现一名鹤翼族人,让他得了决定性的气势。
可他这般直接地闯入,定是早就得知了消息,才会如此自信吧?
七年都未曾被发现,又是为何,这份平静会被打破?
后面的鸦羽族人还在消化于“我们王的宫殿里真的藏了一个鹤翼族人”的事实,话都挤不出半句。
鹤心偏着头,没有挪动半步,和台阶下不远处、光芒明暗交接处的鹤翼族人对视。
这种情况,被彻彻底底发现,不跟着走也不行了吧?只是不知道,宫殿主人让他躲避的,到底会是哪方呢?
鹤翼族能信任吗?鹤心有点儿迷茫。
巨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说明这或许在它主人的预料之中——甚至是它主人的安排,亦有可能。
让鹤翼族人知道鹤心的踪迹、被发现、找到,就现在的情况而言,他不可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只能选择被带回。
鹤翼族和鸦羽族的关系,毕竟从禁婚的时期开始,早就四分五裂了。
作为白翼之人,他没有理由再呆在黑翼族人的领地中。
只是,这毕竟是给了他七年最大限度自由的地方,衣、食、住,都为他准备充分,从未让他为此忧心。
尽管鹤心不能踏出宫殿的领地,可是他自己也从未主动触碰禁区,而是满足于这安稳的生活……或许还有沉溺,将这儿当作归处的沉溺心情。
礼貌地对这名外貌帅气的鹤翼族人笑笑,鹤心道:“你好呀,辛苦你不辞万里找到这里来,只是我暂时还有点儿事,能烦请你稍微等等吗?”
或许是他一副主人家的态度让这名族人感到惊奇,他挑挑眉,道:“请便。”
鹤心能感觉到,他说完后就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一秒都不曾离开。
这倒是小事。鹤心拎着从院子里找出的桶子,回身和远处的族人对上视线,又冲他笑了笑,见他仿佛愣住了,鹤心移开视线,注意到那两个鸦羽族人也紧盯他的行动。
鹤心也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又对他俩也笑,才把木桶放下,拎着瓢葫芦开始为黑树浇水。
这棵树从鹤心站立的角度上看,似乎没有根植的土壤,但鹤心往下淋的水,没有落在地面竟已经被吸收。
每当这时,树的光芒就会闪上一会儿,似乎是对他说感谢。
可今汐,巨树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这么说来,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些……鹤心担忧地望着树,试着听了听树给予的反馈。
鹤心等了好一会儿,微弱的反应才传来,让他不要担心。
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有没有可能是鸦界那边出了什么事,鹤心在这儿的信息才被泄露出去的呢?
若当真如此,他该和这个鹤翼族人走吗?
将瓢放回木桶后,鹤心把木桶搁在角落,往殿外径直走去。
经过两个鸦羽族人时,他们摆出的警惕架势,连同面上的怀疑神色一起,给鹤心当头泼下一桶冷水。
看来,只要他相对鸦羽族人是异族,只要被发现,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在这儿继续呆下去了。
倒是早已经走到门口候着他的鹤翼族人,瞟见他沉下去的表情,一脸了然,什么都没说。
或许以为鹤心已经要和自己回去,那位族人见他往台阶下走去时,快步走了上来,问:“你要去哪儿?”
鹤心转头,安抚他:“别担心,我不会逃,只是还有一件事要做罢了。”
说完,他朝上的黑鹤走去。自从七年前幕布在莹光中消散,这座黑鹤雕塑就再没被盖上,历经风吹雨打,却没有任何磨损。
鹤心还是捻着袖子,从头到脚地、为这只孤寞的黑鹤最后一次仔细擦拭身体。
他能感受到站在自己身旁之人惊异的目光,却无意多言。
自从知道黑鹤是鸦界的原型之后,鹤心就再没敢像第一次见到这雕像那样抱着黑鹤,这种僭越的行为,一次就够了。
他曾是这么想的——而单单看着黑鹤,似乎都能让鹤心的心底有温暖感受升起。
此刻,鹤心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为黑鹤擦拭,竟产生一种找块黑布将雕塑再次盖上的想法。
捻着刚擦完的衣袖,鹤心笑了下,眼眶竟有点儿湿润。慌忙低下头,他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轻拢住黑鹤的双眼,却只停留在此。
“我走了。”
不说再见。鹤心忍住喉间哽咽,重新露出笑容,看向身旁的族人,道:“走吧……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鹤正幽。”
“鹤正幽。”鹤心轻声念了遍,对上身旁的人有些怔愣的表情,弯了弯眼,解释道:“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当然,也不止是好听。”
出于礼貌,鹤心也得交换自己的姓名才对,他道:“我的名字……”
“鹤……心,没错?”
愣了下,鹤心含着笑意点头,两人在鸦羽族人警惕的眼神中走到峰顶的边缘。
鹤心回身,远远望着已经关闭的宫殿大门。
若是夜里,殿门大开时,站在这儿能隐约看见殿中幽蓝的光芒排成两列,一直延伸到黑树的台阶下不远处。
一次他夜里回院子,经过黑暗的长廊时,在台阶上小绊了下脚。
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但第二汐,无论白日和黑夜,只要幽暗的地方,都出现了这样的光,为他照亮前行的任一路途。
这是独属于宫殿主人的温柔,其他人谁也不知——包括隐藏在水镜彼端的院落。
在心底悄悄道别完,鹤心招呼道:“出发吧。”
鹤正幽一言不发,等着鹤心先起飞,自己好跟在后边,以应对任何突发的状况。
鹤心觉得无所谓,灵界的地图已经印在他脑海里,所以他应当不会迷路,于是振翅飞起,朝东北方向领航而去。
逆着风扇动羽翼时,鹤心还能听见身后两位鸦羽族人有意思的对话。
“诶,你看见了吗,那个雕像,传说代峰主为王雕好就被王毫不留情盖上的雕像,这个鹤翼的居然敢揭开!”
“你个傻的,在王的地盘上,王能不知情吗!我好奇的是,这人能在宫殿里来去自如,是给王灌了多少迷魂汤啊……”
鹤心听了觉得好笑,他也很想知道,被特殊对待的自己有着怎样的过往,让鸦界这么大方,把地盘留给他住、好吃好喝伺候他七年。
——至少他的猜想都得到证实了不是吗?而未来还很长,无论他欠了鸦界恩情,还是鸦界用这种方式偿还什么,这七年发生的一切,都还不足以抵消。
会见到的,鹤心笃定着,心事重重地向前飞行。
跨越鸣岭、寂海,两人中途没有休息,鹤心直进到南北交界处的寂海领地,在鹤正幽疑惑的目光中落在陆地上。
跟着他落了地,鹤正幽不解道:“为什么停在这里?”
鹤心很是无辜,道:“你还没告诉我目的地呢。”
他们关系已经这么熟稔了吗?鹤正幽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内心有些懊恼,他竟没有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
从闯入那个界王的宫殿,看到沐浴在光芒中闭眼祈祷的白羽青年时,他的内心竟奇异地柔软下来,公事公办的强硬态度被抛到九霄云外。
在鹤心话语、一举一动的不明魔力中,利部最强、也最难管教的鹤正幽,竟也顺从得没有一点儿脾气。
他那双无辜的眼,和不含一丝阴霾的笑容,或许是他迷惑人的最大利器。
鹤正幽如是想着,叹口气,道:“忘了和你介绍,鹤翼族利部稽查一队,鹤正幽。这次接到消息,称鸦羽族的王在宫殿监|禁七年前有关事件的鹤翼族人,所以我才闯了进去。不过看起来……你过得还不错,反而是我打搅你了吗?”
“没有,感谢你能来。只是……抱歉,七年前事件相关的人,是指我吗?这件事有关的鹤翼族人,与界王有什么利害关系吗,能让你不顾两族的关系,闯到一个王的宫殿中来?”
他表情真诚无比,没有说谎的迹象,鹤正幽突然犹豫起来,问:“……你不知道?”
明明是受害者?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吗?
“抱歉,因为史书上没有写……至于我,七年前在宫殿里醒来的时候,是没有记忆的。”
鹤正幽轻吐了口气,他自己都不知是感叹,还是泄了口气,一时思绪复杂无比,竟不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两人间的沉默,是当下迫切想知道真相的鹤心所不能忍受的。他以为鹤正幽闯入宫殿是不得已而为之,顺理成章地、他认为鹤正幽此时在为说出有关鸦界的真相而犹豫。
鹤心换了个更直接的方式问:“既然我是直接相关的人物,我想,我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吧?无论界王在那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实情都不该被隐瞒,对吧?”
鹤正幽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认真分析了鹤心眼中泄露的表情,才道:“你误会了,我并非介意鸦界,而是在介意你。”
鹤心眨眨眼,没能理解他的意思,迟疑地重复道:“介意……我?”
他疑惑不知时表露出的纯洁情态,真的像甜蜜的陷阱。
鹤正幽觉得有些干渴,他轻咳,声音微不可闻,解释道:“要说出当年发生的事,若刺激到记忆,对你而言或许过于残忍——我在介意这一点。至于鸦界,当年这件事被发现时,他就站在现场。”
“他有必要站在原地,等待你们发现他在作恶吗?”
“你倒是能这么坦然地为他辩解。”鹤正幽瞟他一眼,“若他是来不及收拾呢?当然我们没有直接下定论,只是认为他亦不乏嫌疑而已。而你——”
“我?”鹤心指指自己。
“将你带回鹤翼族,也并非回到本族这么简单的流程。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法部。因为,你也摆脱不了嫌疑。”
心里一跳,鹤心诚恳地勾起笑容,问道:“我的嫌疑是什么?”
“牵涉在案件里的受害人,除去你,全部死亡。失踪七年的你,在有嫌疑的鸦界的宫殿中被找到,你觉得呢?”
“死亡”一词击中了鹤心,他感到头部猛然起了尖锐的疼痛,脑海有模糊的画面闪过,他还没抓住,就已消失不见。
“!——你还好吗?鹤心……鹤心!”
鹤心捂着额头直到疼痛散去,微微仰头,发现鹤正幽凑得很近,着急地看着他。
“没事,我在思考你刚才说的话。”
他一脸逞强的脸色。鹤正幽没有点破,低声道:“抱歉。”
鹤心假装没听见,扬起嘴角道:“你问我?我觉得,我确实有很大的嫌疑,作为唯一活下来的人,我甚至有可能是帮凶。”
鹤正幽被他这一通自白噎住,无奈道:“你什么记忆都没有……”
“没有记忆也不能成为我摆脱嫌疑的理由,万一我是在假装失忆呢?”
“你这是……”
“你不也看到了,我在那座宫殿里过得如鱼得水,一点也不像被监|禁。说不定正是我和界王串通好做了那一切,等到七年后事情被淡忘,才故意暴露行踪,和你们一起回来呢?”
鹤正幽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抿了下嘴,他深深叹息,道:“所以说,这都是没有证据的猜想,我们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而且,你的行踪被暴露这一点,用这种方式明显说不通。”
“怎么说不通?因为证据不足,我即便回到鹤翼族,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对上鹤心灼灼的目光,并没有紧逼的威势,鹤正幽却难以直视。
“所以,本来就没有证据,你七年前就可以回到鹤翼族,即便是确认我们这边的情报,也要不了七年这么久。”
鹤心勾起嘴角,缓缓问:“这代表什么?”
七年被藏匿的时光,他需要躲避的究竟是什么?当年事件的凶手的追杀、鹤翼族的追查?还是,有别的隐情?
如果在鹤心出现之前,鹤正幽没有能够往这方面想的线索,那么现在,随着鹤心踪迹的暴露——
见鹤正幽深思着,鹤心继续抛出自己的猜想:“如果有人怀疑界王是当年的凶手,或仅仅只需要认定他是相关者……告知族人我的消息的人,会有什么目的,是什么样的身份,你想过吗?”
鹤正幽骤然和鹤心对视,喃喃:“法部的……主事官!”
鹤心没想到这个答案,他皱了皱眉,问:“那现在?”
鹤正幽冷静下来思考后,看着目光朗朗的鹤心,给出了他的答案:“跟我来,我会查清的。”
“他会没事的,对吧?”
这句话让鹤正幽敛下了眼帘,再抬眼,他望着鹤心仍在失神的双眸,许诺道:“会没事的。”
鹤心看着鹤正幽,在他疑问的眼神中眨眨眼,突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轻声道:“你明明是奉令将我带回,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我的话,改变自己的认知呢?”
鹤正幽没回答,数秒后如梦初醒般道:“嗯?你刚才说什么了?”
鹤心瞟了瞟他的泰然自若的样子,扬眉道:“没什么,我是说,我们快走吧。”
“嗯。”鹤正幽扇了扇羽翼,提醒鹤心:“来。”
说着他扇起有力的羽翼,迅速往空中飞起,鹤心抬起头,望了几秒,似乎在纠结什么。
鹤正幽察觉到他没跟上,悬在空中,低头看地面已经变得很小的鹤心。
鹤心弯了下嘴角,紧接着他也扇动羽翼,跟了上去。
为什么会改变自己的认知?这句话可一点都没说对。
鹤正幽转身向五部的领山引航时,心里这样回答道。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信任过五部——甚至是祭司的说辞。按鸦界、祭司的手段,会没找到凶手吗?唯一被无辜牵扯的,只有那九十九名遇之森与世隔绝的族人。
无论从哪个方面考量,鸦界都不会是做出这种残忍事情的王,什么“灵力损耗过于严重,所以犯下如此恶劣之过”,不过是那些人无妄的说法——除非那怨力真的将他影响到神智不清的地步。
但待在鸦界的宫殿里毫发无伤的鹤心,反而侧面否决了这一猜想。
这样一来,那个始终坚持这一说法的法部主事官就变得可疑起来。
也不枉鹤正幽把自己的队员都甩掉,独自一人闯出鸦羽族那群武部能人的围堵,最终跑到界峰之上去验证他的想法。
至于从主事官对鸦界的恶念,刻意打探的情报来看,他当然不会是凶手。
鹤正幽曾借公务之便,翻过务部的住户名册。遇之森那被隔绝的九十九人都被单独放在特殊名册中,作为机密文书,由鹤翼族祭司鹤渺单独管理。
这份文书鹤正幽自然看不到,只是他发现,住户名册中有不少人名下的住户登记出现过迁移的情况。
法部主事官名下,有一个儿子的住户信息被迁移。而寻找过后,没有发现迁入的文书。
这样的文书,鹤正幽统计过数目,正好九十八个,和遇之森罹难的人数恰恰相符。
少了的那一份迁移文书,是否就隐藏着鹤心能存活下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