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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之过往 如果这真的 ...

  •   再次醒来时,鹤心和其他所有人都双脚跪地,手脚都被捆在一根紧插地底的桩子上。

      观察了周围环境后发现,这里是他们这些年来每汐都会为白树输入灵力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一大片空地,九十九位族人都有序地被捆在这里。

      而鹤心不知怎地,竟是像是一个错误符号的中心交汇点,是处于正中间的那个。

      从他所在的角度看过去,族人们左右被摆放的顺序正好对称。鹤心将从空中看过去可能的形状在心底描画了一下,感觉有些微妙的熟悉。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更吸引眼球的事物出现了:一个正对着他们这诡异布局的高台。

      高台上的人影背对鹤心这边,不知在忙些什么。没由来地,鹤心想起第一次昏迷前在模糊的视界中攒动的黑影,他于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只等他转过头来。

      他本是专注于此,定要验证自己的想法,但有一点异样太过明显,鹤心光是将视线投向那处,都不得不重视起来。

      那就是这人背后收拢的羽翼。

      那对羽翼的颜色是纯黑的,比夜晚最可怖的噩梦深处还要黑的漆黑。

      这令鹤心大吃一惊,内心开始动摇。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视线不住在晃动,最后干脆咬牙闭上眼,逼着自己冷静思考。

      这显然已经无关鹤允个人的目的。他鹤翼族人的身份若是虚假的,作为一个鸦羽族人,他拥有怎样的身份、地位?无论是祭司,还是鸦界都没有赶来,是否意味着,他们被放弃了,让作为鸦羽族人的允来完成最后的步骤?

      鹤心深深陷入了这一想法——明明还有其他很多种可能性,但这种被背叛的可能性已经抓住了他的情绪,令他介怀不肯放下。

      他纠结之深,以至于幕后人已经逆着日光站在他面前,他都没发现。

      当下颌处被比冰水还沁凉的触感侵袭,一股要将他骨头捏碎的劲迫使他抬起头,鹤心和一双深黑的眼对视,这双眼里淡漠无情,宛如有漩涡般要将人吸入。

      和他对视时,鹤心毫不怯场,直直看着他,并不具有威慑力的脸在收起笑容和其他表情时,竟也生出几分冷漠逼人的感觉。

      然后鹤心调转视线,看清了这人的脸,毫无疑问正是鹤允——不,或许应该叫他鸦允。

      鹤心并不擅长装腔作势,向来喜怒溢于言表。但他也明白,此时将怒意直白表露出来无济于事,绝非上策。

      死命地压抑了心底升腾的愤怒,鹤心冷笑一声,问:“应该叫你鹤允,还是鸦允?”

      鸦允只是用和之前一样的眼神盯着他,概不回答。

      鹤心的内心却拉起了警报。鸦允之前那还似有漩涡的眼底,此时已经平静如一潭死水。

      鹤心警惕心一起,欲将下巴后压,鸦允毫不放松,仍将手指捏得死死的,疼痛加重了几分。

      这下鹤心不敢轻易做出反应了,只是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指使你吗?”

      鸦允听了这话,突然冷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的,怪瘆人。

      鹤心想不通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用眼神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疑问和不满。

      鸦允笑完,狠狠把鹤心的头甩开,他非但没有给出解释,反而站起来,将照在鹤心身上的日光尽数挡下,低头看他,喋血地勾起一边嘴角,道:“既然你这么等不及醒过来,就从你开始吧。”

      “你就慢慢、慢慢在痛苦里,看我的愿望一步、一步、一步地实现!”

      狠戾地说着宣言,他一把抓住鹤心身后被捆住的羽翼根部,另一只手从衣袖里伸出,向手臂反折握着一把小刀,在鹤心惊恐的目光里朝他后背伸去。

      全身要害都被捆住,鹤心躲无可躲,他一脸慌张,内心却疯狂想着逃脱的方法。

      但除了不能操控的灵力,他没有其他潜在的武器。谁也想不到,在和谐无比的灵界里,会有怀揣如此恶意的人,竟准备将他们所有人的羽翼全数割下!

      鹤忎边试图动用身体内的灵力,边转移鸦允的注意力,质问:“你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你准备就这样,一个一个把我们的羽翼割下来吗?”

      鸦允大笑,明明在笑着,却皱着眉,眼神凄凉。

      就一瞬间,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微微偏头,又露出之前喋血的诡异笑容,举着小刀,弯腰凑近鹤心和他面对面,道:“割?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有说是割吗?”

      鹤心手脚冰凉,瞪大了眼问:“那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剜下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际,鸦允的小刀就已经抵上羽翼根部,沿着根部慢慢没入鹤心的皮肤。

      鹤心喉结动了动,已经完全被鸦允的气势镇住,忍着这还不算什么的小痛,在鸦允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中急促呼吸起来,但眼神没有丝毫逃避。

      鸦允嘴角浮起一抹恶劣的笑,朝鹤心的左眼吹了口气,见他瞪自己的眼神反而更加明澈,扬起眉往前凑,几乎是在鹤心耳边厮磨呢喃道:“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啊,明明一副可怜的模样,那比忠犬还要明亮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

      “怎么就让我这么兴奋呢?”嘴里说着兴奋的话,实际上他手上使劲将刀又扎深了几分。

      毫无疑问这是如凌迟般的酷刑。鹤心低低呻吟了下,把痛呼吞进肚中,仍死死盯着鸦允道:“你想要什么,取就是了,大可不必如此侮辱。”

      这反而激得鸦允眼神又亮了几分,鹤心觉得他有些疯病的征兆,心紧了紧,准备接他下一步的招数。

      只见鸦允嘴角含着那瘆人的笑,盯着鹤心看了好一会儿,脑袋偏向了鹤心身后的羽翼。也就是这时,他眼里几乎要化为剑、将所视之物凌迟百千遍的眼神,才流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情感,让鹤心发现了点端倪。

      鸦允盯着鹤心身后那让无数鹤翼族引以为傲的纯白羽翼,眼神恍惚了下,立马又重凝成比黑暗还深的黑雾,配合他以极兴奋的语气说出的台词,令鹤心是毛骨悚然。

      “真是兴奋得让我想要用手里这柄刀,一点、一点没入你的肌肤,顺着羽翼根部的脉络,直抵脊骨,‘嘎巴’‘嘎巴’地把他们磨断,再剜到羽翼根部,把它们连同你的羽翼一、起……拔出来!”

      “要是不会流血就好了呢,你说是吧,小狗崽?”

      鹤心极力忍耐那股已经直抵后背骨肉间上下切割的疼痛,不想在鸦允面前发出任何声音,死死瞪着鸦允。

      殊不知,正是他这怒意和干净搅合、比宝石还珍贵明亮的眼,才激得鸦允有这般折磨。

      “我这样,也算是对你漂亮眼睛的报答了,你说呢?”

      鹤心紧咬着牙帮,胸中堵着怒气,完全不能发泄,但那深入骨髓的疼痛终于让他闭眼低下头颅。

      鸦允却不允许,他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停了继续往深处探进的刀,粗暴抓起鹤心的头发,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见那双眼慢慢睁开看向自己,他威胁道:“就保持这样,很好。要是再把你的宝石藏起来,小狗崽,我就让你痛不欲生。”

      “如此折辱,实在令人不堪!你现在就可以取我性命,再取走我的羽翼,又有何不可!”

      说着,鹤心的眼神愈发亮。鸦允舔了舔上唇,笑了,笑声又干又嘶哑,道:“折辱?这是你的荣幸才对。”

      “这多么‘纯洁’‘干净’,象征着多么‘高贵’身份的白翼,自然要在生的最灿烂时候,在血的洗礼下,慢慢地、神圣地、虔诚地被取出来才对。”

      “然后,小狗崽,那时,不管你是疼痛而死,还是血尽而亡,和我……”

      “一丁点儿关系都没咯~”鸦允语毕,将刀扎进一分。

      似乎抵到了骨头,鹤心再也忍不住,痛苦地叫了出来:“呃、啊啊啊!”

      他的痛呼让鸦允终于兴奋得仰头狂笑起来,再一低头和咬着牙死瞪他的鹤心对视时,鹤心竟看到了他眼角渗出的泪水。

      那不像是喜极而泣,那泪水从他眼眶不住地滑落,滴在鹤心的衣襟,甚至是脸颊,让人分不清这是属于谁的泪水在地面滴落。

      鹤心没有同情他,却忍不住喘息着问:“这、这样痛……痛苦,你,你也要……做吗?”

      说话间,他音调颤抖着,说时还不停痛苦地吸气、呼气。

      “到底是谁更痛苦一点呢?”鸦允反问道。

      但这似乎是个和白色羽翼一样的、鸦允内心不可触碰的话题。说完后,笑容恐怖、深不可测的鸦允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般,却第一次异常肯定地给了回答:“非做不可。”

      “但你似乎没认清自己的境况啊,在这种情况,问我这些话,知道些真相……”说着,鸦允又凑近鹤心的脸,对他一字一句道:“有意义吗……!”

      这正是鹤心等待的时刻,他以解开的右手将刃狠狠往鸦允脖间扎,同时脚尖踮在地上,随时要弹起逃跑。

      很快他发现这是徒劳。尽管他的速度已经足够快,鸦允扣住他的脖子,并将他压回木桩的动作还是更为迅捷。

      “唔呃!呼、呼……”被掐着脖子无情地重压上木桩时,没有被取出的刀还扎在后背,与木桩碰撞的刀和伤口本身,无一不让鹤心重呼出声。

      嘴里血腥味蔓延开来,似乎是推搡间咬到了舌根,鹤心已经不在乎这些疼痛,他的手腕被抓住,仍维持着扎向鸦允的动作,手中闪着幽蓝光芒的薄刃,成型的刃身上似覆冰晶,又似载浮水。

      鸦允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抹猩红,鹤心没能确定,顺着他诡异又兴奋的目光看过去,正是鹤心手中那片薄刃,因没有化出刀柄,紧抓这刃的右手手心正有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腕留下,染红了他纯白的衣袖。

      “刚才的速度,不错。以为你们生活得无忧无虑毫无战斗力,竟是我看走眼了,你还是只小狼崽。”

      说着,鸦允抓着鹤心手腕的手上挪,按着他握着薄刃的五指,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鹤心的表情,缓慢地向下压。

      鹤心脸上痛苦之色加重,为避免再次激怒鸦允,连挣扎都没有。

      他仅有的一次机会已经用完,身体机能通过这几汐的消耗已经达到了极限,他能调动的灵力只有手上这薄刃的大小。而要将它凝成这一形状,更是蓄势许久,并在刚才寻准机会往鸦允身上扎。

      “你倒是很有天资,除了那道貌岸然的王和祭司之外,你应该是第一个自悟灵力化形的人吧?”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鹤心听得心烦,同时还调动全身的力量,抵抗着鸦允把他右手往脖子上压的劲。

      感知到周围的同伴有要醒来的征兆,鹤心放松了手上的力,仍拮抗着,却放任鸦允控制他的手抵达脖子,放在鸦允掐住他脖子的手上方。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皮肤,鹤心自己加重了手中的力,盯着鸦允,目光灼灼道:“你要生取我的羽翼,不是吗?”

      鸦允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漠然看鹤心的神色很久,才又嗤笑出声,道:“少你一个,没什么大不了。”

      鹤心虽已力竭,仍自信地笑了出来,但牵扯到身后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轻咳了两声,抬起他晶亮的眼,朝鸦允道出自己的结论。

      “呼、呼,少、少我一个,你当然不能忍受。”

      深呼吸后,鹤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继续道:“你挑选最特殊、拥有灵力的九十九人,取羽翼,图的无非就是未曾因生命消逝而枯竭的灵力。”

      鸦允的眼神没有变化,鹤心笑了下,还是继续说着:“你沿着羽翼外部慢慢挖、剜,不过是不愿意让宝贵的羽翼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想继续从鸦允的眼神中寻求答案,鸦允仍不为所动,只扬眉道:“继续。”

      “若我说,我会调动身体内部的灵力摧毁根部,让你什么都得不到呢?”

      在成功将灵力化形的一瞬,鹤心感受到了灵力的根源,正是身后的羽翼,它从身体内部的灵根出发,延伸、舒展,并最终伸出体外,形成所谓的羽翼。

      这羽翼并非别的什么,正是灵力外化的产物。

      鸦允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他轻笑出声,问:“你想和我谈条件?想把他们全都救下来?”

      鹤心内心一揪,和鸦允对视片刻,郑重点头:“我的灵力,最为特殊,不是吗?”

      鸦允的笑淡了下来,嘴角含着一抹嘲讽,他轻轻牵动鹤心已然失去感觉的右手离开脖颈,道:“虚张声势……没有力量,你甚至灵力都已近枯竭,就连那一点点燃灵根的力量都没了,拿什么在威胁我呢?”

      语气缓慢而平淡,鹤心却听得后背发毛。在他奋力的一击甚至没能伤及鸦允毫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他再无机会救下同伴,自己也是绞刑架上垂头等死的囚徒。羽翼将被折下,在血液枯涸与疼痛交织的网中越坠越深,迷失意识,在血色把纯白吞噬殆尽的命途中,走到亡者的国度。

      事实确实如此,鸦允失了挑逗的心思,把早就脱离木桩束缚的鹤心反压在地面,开始专注地顺着羽翼延伸进身体的边缘,用已经触及骨头的刀,一点、一点往里磨。

      化形的羽翼自有灵根,顺经络行,藏于骨,裹于血脉。

      鸦允要如抽丝剥茧般,将灵根挑出,得完整的羽翼。

      鹤心感到伤口处血液在汩汩流出,疼痛令他不住颤抖,甚至变得麻木,却知道鸦允仍以膝压在自己身上,完成着他所需求的细致工作。

      眼前发黑,身体内的五脏六腑似乎都攥成了一团,竟像有火焰在烧灼。

      似乎有什么冰凉从眼里落下,划过脸庞,视线怎么变得模糊了?

      他觉得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下一秒钻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又是一颤,低声呻吟:“额、呜……”

      “你究竟……要做什么?”声音虚弱无力,光问出这句话,都让鹤心痛苦万分。

      “明知故问——!”

      身后继续向内钻的疼痛停了下来,而鹤心身后的羽翼受到刺激,不自主地收拢一下。

      “找?到?了~”说完这句语调异常兴奋的话,鸦允却突然没了动作。

      “……是为了谁、为、为什么?”

      新的冰凉尖锐的东西抵上他的后背,鸦允什么都没说,自嘲地笑了两声,道:“不会有人知道,何况你一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有什么意义呢?”

      下一秒,刀尖刺入,鹤心又是一颤,轻声呜咽。

      找到灵根的兴奋占据了鸦允的一切情绪,他对鹤心痛苦的声音和颤抖的身体开始感到厌烦,起身走上高台,把自己制作的迷香拿起。

      转身时见血色侵染了土地,白翼下的人苟延残喘,白翼仍一尘不染的圣洁样,他觉得依旧那般刺眼,却不得不保留最纯白的羽翼献祭。

      将手上的血液重新在黑色衣摆上抹干净,鸦允自己带着面罩,举着迷香走到鹤心身边放下。

      ……好累,可以……睡了吗?

      鹤心似得到解脱,昏昏沉沉陷入昏迷,反反复复在疼痛中醒来,又昏去。

      ……

      再次相对清明地醒来,眼前已是血色朦胧,侵染了他的眼,刺激他不得不闭上。

      身体里灵根所栖之处,已然空空,血却不停地向外溢。

      ——啊……原来人的身体里可以有这么多血,就算洒出了那么多,都还不能让他死去吗?

      但很快,他应该就会死去了吧?

      在灵界度过的这些年,和同伴们在遇之森、城镇、岛屿间嬉戏,试图飞上里峰、界峰却被拦下,于是在守卫的追逐下东躲西藏,还有……就算之后不能走出遇之森一步,只要和伙伴们一起就无比充实愉悦。

      思绪被痛楚拉扯,后背的感觉像有一道分界线,被割裂开来。分界线以上是已近麻木的疼痛,界线以下,什么感觉都没有,意识也无法控制。

      闭上眼,那片恐怖的血色都挥之不去。

      如果这真的是与世界诀别的时刻……鹤心勉强忍耐刺激,睁开眼,想再好好看一眼这伴随他灵界数年的遇之森,他的家、他的伙伴们。

      他匍匐在地,眼里只看得见七零八落倒在视野中的身体,血、血、血……

      白色羽披是血的颜色,苍白的肌肤被血色清洗,羽翼所在的后背血肉模糊,翻出白骨,羽翼被剜出,随灵根一同抽出。

      本该照亮土地、天空的日光去哪儿了呢?

      为什么一切都如此冰凉、灰暗?

      他渐渐变得不能思考了,好像忘了什么。或许……他还在等待什么?

      是什么呢?

      啊……原来,大地和天空,都是鲜血般的红吗?

      轻轻地,在鲜血流淌的灰败土地上,他的眼闭上了。

      沉睡在遥不可及的边界的那人突然惊醒,睁开他纯黑却明澈的眼,心有余悸。

      灵界里灵力的循环,被打破了。

      来不及回到鸣岭和代峰主提上一句,他扇动磅礴有力的黑翼,往遇之森赶去。

      希望……心不要出什么事。

      饮雪季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地落。

      这试图掩埋所有肮脏的白雪,与泥土相接相和的絮状物,比任何事物都要污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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