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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过往之心 被恶念扼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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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鹤忎的意识苏醒时,他仿佛被困于无主之地,一片黑暗,只有意识在漂浮、思考,无法挣脱。
这片荒芜之地有边界,鹤忎的意识向无尽远方延伸,只触碰到边界。
这样飘荡了不知多久,鹤忎感受到一丝异常,他意识存在的空间被挤压。
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鹤忎明显感受到了,这是因为某处的一个意识在黑暗中渐渐苏醒。
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唤,宛如拂晓,撕开禁锢鹤忎许久的黑暗。
“心,醒醒,该起来了!”
随着这道声音的落下,另一道属于这名叫“心”的人的意识也全然恢复清明。
“心”完全控制着大脑,行动的指令又能和鹤忎共享,于是鹤忎能明白,是“心”睁开了眼,让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鹤忎也由此确定,他正处在一副不受他控制的躯壳之中,透过心的双眼来看世界,以心的视角感受他的经历。
在陷入这一境况之前,鹤忎记得自己进入了一片诡诞的空间。在那儿,折翼之人于黑暗中蜷缩,排列成羽翼的模样,而中心的人,有着和他同样的面容。
更早些时候,鹤正幽和他提到了“心”这个名字。
如果此“心”正是鹤正幽口中的鹤忎自己,鹤忎就不得不多想。
既然他的感官、意识都无比清晰,这就不太像梦境。
那会是什么呢?虽说鹤忎不能掌控这副身体,他也没有被“心”发现的痕迹,更像是回到了过去,以旁观者的身份观看追溯的往事。
这样的话,现实的情况该怎么处理?鹤忎一时想不通。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还能通过这一段极其真实的体验获得一些过往的信息。想通后,鹤忎就心安不少。
这时鹤心行动了,他急忙应了句,匆匆忙忙起身前去洗漱。这一过程中,他展现出的声音、容貌,和鹤忎别无二致。
随后,鹤心飞出了这精巧的小树屋,和之前大声叫醒他的人汇合。
鹤忎则是一直观察着鹤心生活的环境。树屋里的东西一大堆,全都随心所欲地摆放。整体来看是干净的,但所有的柜子、桌子上都堆满了东西,甚至还殃及一些座椅。
让鹤忎甚感亲切的是书桌,那熟悉的堆放方式,让鹤忎对自己“心”的这一身份有了点儿认同感,反倒比其他的信息更具说服力。
而屋外,是个更让鹤忎感到亲切的领域——遇之森。
此刻清晨的阳光正盛,落在刚褪去灵力的空气里,还略带凉意。
遇之森里绿意蓬发的景色,让鹤忎熟悉又陌生。随目光延伸去的森林里,每一棵盘旋的巨木顶上,有许多被遮掩在枝叶间的树屋。
这是令鹤忎陌生的场景,在他醒来的灵历231年,遇之森的树顶可没有这些树屋的半点影踪,那些为建成树屋削出的平面,甚至都被繁茂的枝叶替代,不复存在。
熟悉的是亲切的气息。显然鹤忎眼前的这片遇之森更具灵气,更热闹和谐,充斥着生的欢腾,让鹤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透过鹤心视野的移动不断观察着遇之森的场景,还没尽兴,鹤心就调转方向,朝另一棵巨木飞了过去。
他飞到树上着陆时,一个白色身影同时迎了上来,嚷道:“怎么才起,等会儿都迟到了!”
是刚才把鹤心从沉睡中唤醒的声音主人,鹤心抿嘴轻轻笑了下,道:“抱歉,辛苦你把我叫醒了。”
他这么乖巧地道歉,另一人也不好意思了,揽着鹤心的肩,凑上来笑嘻嘻道:“哎呀,谁还没有几天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我们心已经这么辛苦了,偶尔多睡一会儿当然可以。”
鹤心也跟着他笑,然后提醒他得出发了。
两人便一同往遇之森深处飞去。路上他们遇到不少人,彼此熟稔地打了招呼,都朝同一个地方飞去。
他们的目的地令鹤忎无比熟悉,他失忆后和鸦界第一次相遇之地稍向前。从林中地面拔地而起的,是许多通体莹白的树,树并不细矮,有近两个半人那么高,但与周围的巨木相比,还是不够高大。
鹤忎觉得树体的莹白有些熟悉,苦思冥想却没得到结果,鹤心却已经和其他人在树旁盘膝坐下,闭眼沉气。
早起后鹤心和朋友聊到的“迟到”,在鹤忎听来像是对做工时间的形容。可据刚才鹤心环视后周围的情况来看,他不明白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人坐在一棵白树边,是准备做些什么?
现在鹤心还把双眼闭上了,视野里一片黑暗,周围此起彼伏的低声对话瞬间消失,整个森林似乎都安静下来。
鹤忎怔了下,在黑暗中沉下心。仿佛他的意识也有一双眼,在静谧中闭上了。
开始只是沉寂如静水,黑暗里的鹤忎有些疑惑,他甚至恍惚见到了一滩静水,无动、无光。
之前鹤心沉睡时,鹤忎也处在这样的黑暗中,这次他静了许多,不再全然被黑暗里的焦躁等负面情绪纠缠。
这种情境中,时间的概念被模糊。完全的静寂中,不知过了多久,比心还静的水在一瞬间有波动产生。
波纹有序扩散,水面不知从何升起了点点莹光,黯淡的蓝,却足以将裹聚的黑暗照亮。
更奇异的是,水本来就给人以凉的感受,但这片不知随什么而动的水域中,似乎蕴含着巨大的、极温暖的能量。
在波动变得剧烈时,能量也被什么东西抽掉般,温暖的感觉渐渐从中消逝了。
同样的温暖感受,鹤忎体验过。鸦界为他做灵力蕴养时,灵力从鸦界手掌心传入他的后背,贯穿筋骨,便是这种感受。
那时是温暖涌入,而现在与之相反,是不断丢失的感觉。
那每个人都坐在那棵纯白的树旁,是在给树输入灵力吗?
算是一种答案,鹤忎没有罢休,但怎么也没想明白,给这棵树输入灵力的原因。按理说,灵界的事物靠空气中的灵力就能维持生存,何必有此一举?
那些遍布附近森林的白树在鹤忎意识中浮现……鹤忎怎么想,都觉得这棵树的形态很是眼熟,但在记忆里又搜索不到任何相关的信息。
他苦思冥想间,鹤心等人输出灵力的过程已经结束,慢慢睁开眼、站起身,笑着和别人寒暄。
鹤忎得以重见光明。此时一看,那些白色的树,已然不见踪影,森林又恢复棕与绿的搭配。
之后鹤心整汐的行动:在遇之森逛逛、飞一飞,和亲人的动植物共同拥抱遇之森清新的气息,其他时间都在树屋里待着,不出森林,也没有特殊之处。
鹤忎没法对遇之森之外的地方产生合理的认知,被困在这片森林中。
——是的,被困。在鹤忎看来,鹤心等人是被他今汐看到的神秘白树禁锢在了森林里。
每一汐,他们都在相同的时间集合在遇之森深处,为白树输入灵力,不出遇之森,不与城镇的人交往。
意识到这一点后,鹤忎才发现,这就是鹤心行动中最特殊的地方。
白树究竟是什么,需要这么多鹤翼族人输入灵力?他们被留在遇之森、不与外界交流,是谁决定的事?外面的族人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更令鹤忎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些族人会拥有灵力?他一直以为,灵力是神、两王、祭司的特殊能力。
这些疑问不断困惑着鹤忎,是以,虽然鹤心的移动范围不大,发生的事情也不多,但这些疑惑倒足够鹤忎想上一整汐了。
还不仅限于此。
这样枯燥无味的生活模式,就是鹤心的日常。他的世界就只是这片遇之森而已,在树屋里醒来、为白树输灵力、在森林或屋里休息,从不感到乏味,依旧能笑眯眯地对所有事情都如初见般,由衷地赞赏、惊叹。
如果这真是过去的他,鹤忎想,他真是比鹤忎还典型的“鹤忎”了。
这不是一成不变的日常,而是能不断发现惊喜的旅程,鹤心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即便他不得不把遇之森当作自己的全世界。
这种内心的安宁亦感染了鹤忎,他急于回到现实的焦躁被抚平,也在一点一滴的惊喜里日益投入这样的生活,仿佛已经和鹤心的意识化为一体。感他所感,想他所想。
这真是奇妙,他真的变成了鹤心,内心也完完全全信服了鹤正幽的说法,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鹤心在生活,而无杂念。
记忆和情感都认同了鹤心这一身份,渐渐地,这经历化成了记忆,刻在鹤忎脑海中。就这样,他在遇之森恪守本分、林中作乐。
而这样的祥和,被恶念所扼杀了。
当这恶念降临在所有人身边时,大家都没有意识到,反而带着善意接纳。
出现的是一位因受伤落在遇之森的鹤翼族人,名为鹤允。
他一副软弱无助、无家可归的可怜模样,森林里最好、最大的木屋的主人主动提出将他安顿在自己木屋里,大家讨论后,就这样轻而易举接纳了他。
虽然对他没有灵力的事情产生些许疑惑,但大家都很热心帮助他,助他养伤,毫无芥蒂地默许了他在遇之森的活动。当他提出要跟着大家去森林深处时,也爽快地同意。
他通过积极的表现,取得了大家的信任,也一直老实跟着大家在白树旁输送灵力,从未触犯这九十九名特殊鹤翼族人不成文的规定,没踏出遇之森一步。
变化的发生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在灵历213年饮雪季鸦月的一日,所有人照例去森林深处。坐在白树旁之前的一切都如常发生,闭上眼不久后,鹤心却感到一阵恍惚。
想睁开眼,眼皮却如被什么黏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在这昏昏沉沉的状态中,鹤心努力将眼睁开一条缝,只见模糊的黑影晃动,紧接着他就陷入了昏迷。
鹤忎以为至少他的意识能够保持清醒,但随着黑暗的降临,他也变得昏昏沉沉,最终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眼前是一片黑暗,当适应了场景后,对环境里感知力强的鹤心发现,周围挤得密密麻麻的,全是遇之森里的伙伴。
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状态,被捆着羽翼、双手双足,倒在地上。
努力后挪,想靠点什么着坐起来,压上的却是人的身体。
“抱歉!”鹤心急忙道歉,身后却没有回应。
也不是没有回应,他这大声道歉的回音,在阴冷的黑暗中带起一片毛骨悚然的感受。
其他人东倒西歪的,或瘫倒在地,或倚在墙上,竟没有一人苏醒。
鹤心有些慌乱,不明白大家是怎么、为什么陷入这一状况的,心中却不乏怀疑的人选。
当然他不想轻易地就怀疑一个人,只是根据情况做一些猜想。
他们九十九个鹤翼族人,当产生意识、出现在灵界之时,就身在遇之森之中。
鹤翼族的王鹤里,自灵界初建就已陷入沉睡,其身、潜意识虽与灵界相连,却因灵界建立前的战斗元气大伤,其自身情况不足以与其胞弟鸦界共担维持灵界的责任。
祭司鹤渺虽有神力渡身,却正因这是神所赋予的灵力,无法与灵界两王自然所化的灵力相容,亦无法用以维持灵界一切的运转。
鸦羽族王鸦界虽尚有余力,但他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他承担整个灵界运转的负担。
在商讨之下,作为遇之森中特殊的灵界住民,九十九位族人本就有微薄的灵力,加在一起,为鸦界分担一定的压力。
他们对怎样维持灵界运转一无所知,只是被教导了输出灵力的方式,每一汐重复为白树输入灵力的举动。
那如蠕动的玉虫般的纯白嫩芽,在他们的灵力蕴养下,也成长为如今可与遇之森中普通树木一比高下的大树了。
在他们离开白树后,这些奇特的白树总会消失。且为了维持灵界平和的生活,他们担起鹤里那份责任的事并未向外宣布,他们也由此停止了与城镇、外岛人们的交流。
如此许多年,遇之森都是森林外人们不可踏足之地,成了“禁地”。
鹤心不知道外界的人怎么描述遇之森、怎么看待在遇之森神出鬼没的他们,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人们恪守着规定,从未踏入遇之森打扰他们的生活。
九十九像是一个不可打破的数字,差一位数就能变为百分百的完美,却是不可违逆的命运。
当鹤允出现在森林中时,鹤心第一反应是感到了奇怪:既然祭司说过普通族人们不知道他们被赋予的职责,也不会违规进入打扰,那这个人的出现,又是受伤、又是无家可归,其存在十分令人怀疑。
但鹤心宁愿相信这是为他们补足那差一位数的完美一百而出现的人,主动和其他人一起接纳他,大方地释放善意。
虽说如此,在发生诸如此刻的绑架时,他能够怀疑的,自然也就只有这唯一的一个外来者。
没见到人,鹤心无法断言,但已经在设想,鹤允是怎么同时让这么多人陷入昏迷,怎样吭哧吭哧将九十九个人绑在一起?又是什么样的隐情,让他做出了这种事?
又试了试像王、祭司那样运用灵力,但灵力在他手中只能流失,无法化成有用的形状,自然也没找到逃跑的方式。
同时,鹤心想了很多,得出了自己的一套答案,等待证实。
而这样冷静、深入思考的情况,也就仅限于他独自一人醒来的情况了。当大家渐渐都醒了过来,在这片并不大的黑暗中所产生的骚动可非同一般。
鹤心态度很好,适时地抚慰焦急、慌张的人,给有疑惑的人解答目前的情况,也恰当地说了些自己的想法。
关于鹤允的猜想,他没有透露分毫,只是认真地和大家思考对策。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能和犯人僵持。
他们是在为白树输送灵力的过程完成之前昏过去的,输出的灵力不够,留给另一边的界王的负担就会变重,他可以因此轻易察觉出这边的变化,及时做出反应。
尽管被缚了手脚,大家还是合力调查了有没有可以逃出去的出口。
找到唯一有少许小孔透出光亮的墙面,他们费尽力气撞击,最终证实了这真的是供他们通气的孔道,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性,才罢了休。
鹤允是怎么将他们放进这个密室的?还是他们昏迷了太久,让鹤允已经完成了封掉整个屋子的行动?
之后鹤允要怎么进来?还是说,只要将他们囚禁起来,鹤允就完成了他的目的?
开始的时候,鹤心还有思考的余裕,能给大家一些鼓励、安慰。随着黑暗、饥渴、疲惫削弱了他的精神状态,鹤心直爽的笑也勉强了起来。
好在大家的状态比他还差,鹤心的异常根本不会给他们带来比现状更坏的体验了。
这样漫长的煎熬中,他们早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界王没有出现,他们失去了期待,也不再交流,只剩下了沉默。
偶尔的呢喃,都只是低低诉说自己糟糕的状态——“好渴”“好饿”“好累”“撑不下去了”……这样的抱怨。
最初他们还会问:“为什么界王没有出现,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后来只会在心里说这些怨怼。
鹤心也没劲地想:为什么身为长着翅膀的特殊人类,他们还必须要进食、饮水,为什么这些身体、心理上的折磨还能让他们这么受伤?
所有疑问得不到结果,他们也得不到救赎,等来的是地狱般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