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偏执之界 ...
-
鸦界推开门,通往王座的路旁依次亮起幽蓝的光,直通漆黑的命树下、王座前的台阶。
曾经这里也为了一个人而灯火通明。然而,在所谓黑白羽翼的分隔将鸦界和鹤心分开后,他在怨灵出现时的朝暮晨昏间陷入癫狂,灵力感应到变化,从而让灵界的一切都暗无天日。
从那时开始,界殿就如它主人的内心,被浑然的黑暗包围。
在黑暗里点燃的幽蓝火焰延伸的尽头,是闭目倚在王座上的鹤忎。在鸦界慢步沿着路向前走时,随着他与命树的联系更近,漆黑的命树开始发出清透的光。
分明被怨灵的秽浊污染,却仍如最初那样,发出能照亮黑夜的光。
在这光亮中,鹤忎缓缓睁开了眼,静静看着鸦界走近。直到鸦界已经走到高座之下,他都没有站起身来迎接,只在鸦界走至跟前时,勾了下嘴角。
“您来了啊,界王。”
鸦界发现了不对劲,坐在高座上的人,绝非正常情况下的鹤忎。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颔首,等待“鹤忎”给出更多反应。
和鸦界对视了数秒后,“鹤忎”才似敌不住一般,低下和鸦界对视的眼。
很快他又抬起了头,同时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鸦界,缓缓向他逼近。
他似乎很不会隐瞒,鸦界对这占据鹤忎身体的意识暗自评价。想着,鸦界挪了一下步子,像是在向前迎接一样。
“又被你看出来了,界、王。”他占据着鹤忎的身体,做出令鸦界全然陌生的表情。
快走到鸦界面前时,“鹤忎”如闪电般冲来,一手直直往鸦界的脖子伸。与此同时,“哗啦”一声,他背后的黑翼展开,令鸦界的瞳孔骤缩,毫无抵抗,被“鹤忎”从脖颈钳住,直直一个旋转,被推到王座上与他对峙。
鸦界被重重抵在靠背上,仰头注视鹤忎的脸,彼此呼吸交错。
“鹤忎”脸上又浮起一抹称得上邪气的笑,道:“你倒是不反抗,看来我真是选了个好的躯壳啊。”
说罢,他偏头看向自己背后张开的黑翼,伸出空余的手,掌心向上,五指收拢。
察觉到他的意图,鸦界立刻放出灵力,制止了他从黑翼上取羽毛的举动。一蓝一黑的灵力碰撞,在空气中溅起白色火花,随即各自消弭。
“鹤忎”也不生气,反而大笑着收回手,继续看向鸦界,“啧啧”地摇了摇头,道:“真是保护得好啊——你身为这个灵界的王,不懂常人的情感,倒是唯独对他情有独钟。”
鸦界不为所动,将手轻轻垂下,眼神直白盯着眼前的人。
挑了挑眉,“鹤忎”不屑地哼了声,开始数旧账:“你还是这副德性,对什么都看不上、无所谓,掀起那场灾难时是这样,封印我的那会儿也这样,怎么,你心中的情爱没让你产生几分愧疚吗?”
即使有什么不一样,也和这由怨灵衍生出的人格无关。当这家伙说出“封印”两个字时,鸦界的猜想就被证实。
鸦远向他汇报时,提到怨灵重现时,在鹤忎的黑翼张开后,怨灵的踪迹就瞬间消失。鸦界本就怀疑,是否黑翼中属于怨灵的气息尚未消失,被怨灵寻到、联通——即寄生。
眼前从鹤忎躯体冒出的新生意识,证明了这一切。
但事实远没有这么简单,要想达到这样的寄生,是有一定条件的。鹤忎身上出现的黑翼与怨灵相关是没错,那双黑翼也能帮助怨灵穿过封印结界。
只是,要寄生在鹤忎身上,就代表着:怨灵与鹤忎有关。
困扰鸦界和鹤里的难题——灵界的怨灵从何而来,终于得到了解答。
那场遇之森的灾难,侥幸从灾难中逃过一劫的鹤忎,灾难衍生出的怨灵,被串在了一起。
鸦界猛然明白,神所说“不要干扰鹤忎的选择”的意思。鹤忎的过往既然和怨灵的产生紧密联系,那么,能够真正和怨灵感同身受,从而对怨灵具有根本性影响的,就只有存活的鹤忎一人。
鸦界可以容忍让鹤忎在关键时刻进行抉择,但如果怨灵的存在威胁到了鹤忎的安全——就算是伤到一分一毫,鸦界都会介入。
和他的哥哥鹤里不同,从拥有意识开始,鸦界就不曾完全服从于神。他凭自己的意志存活至今,如今也会顺从自己的心,在保障鹤忎安全的前提下,帮助他做出选择。
怨灵因鸦界长久的沉默恼火了,他本就是阴暗情绪的集合体,情绪波动极大,稍有不顺意,就会爆发出负面的情绪。
他将压在鸦界脖子上的手捏紧,暴戾的情绪全部以伤害的形式加诸于鸦界,但鸦界依旧没有挣扎。
或许,只要对鸦界实施的伤害来自于鹤忎的躯体,他都不会反抗。
怨灵从鸦界平静的眼神中的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让他感到十分无趣,啧了声,他撒了手。
窒息的感受似乎对鸦界没有任何影响,他活动了下脖子,撑着把手坐正。
怨灵稍稍退后两步,仍没有放弃。
他对鸦界的恨可是绵绵不绝,只恨不能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尝尝他的痛苦。
只要能侵蚀羽翼,怨灵就能给羽翼之主带去身体的无尽痛苦。但这还远远不够!他曾受过的那些绝望心理折磨,也定要让鸦界尝个遍。
但之前身体上的折磨,都没能让鸦界变脸色。所以这会儿怨灵才选择用言语的攻击,从中找出鸦界的破绽。
功夫不负有心人,误闯进他被封印空间的人,竟然有着鸦界的气息,他迫不及待地通过这缕气息窜逃了出来。
但这个叫鹤忎的家伙竟也有趣得很,在他陷入昏迷后,怨灵在灵界肆虐,本以为这次的灵界没了神、少了一个王,他可以享受更盛大的狂欢,一切却被鹤忎突然张开的黑翼打乱。
这时怨灵才发现,他一直能感受到、却摸不着准确位置的鸦界的气息,竟是来自于这对黑翼。
他被黑翼再次吸纳,醒来后发现自己在鹤忎的体内。更有意思的是,他试着搜索鹤忎的记忆,发现这人记忆竟是一片空白。
这记忆的缺失不像是被什么阻挡,而导致遗忘,更像是整体被取出,所以什么记忆都不剩。
当然,怨灵现在知道,这缺失的记忆一定和这位灵界可亲可敬的鸦界大人有关。
而这鹤忎,也是他此刻最需要把握的契机。
怨灵突然咧嘴一笑,飞速一翻手,收拢五指,有如梦魇般黑雾缠上了鹤忎躯体的脖颈。
他时刻关注着鸦界的表情,在鸦界紧咬牙关,拧着眉时,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怨灵得意地笑,问道:“这样,你还能无动于衷吗?”
他拉紧怨力构成的黑雾,鸦界眼里,鹤忎的脸已经涨红,而怨灵肆无忌惮的笑还显露在眉眼间,整个表情显得格外扭曲。
鸦界闭了闭眼,冷静下来,道:“你敢以寄生的躯壳作为威胁,是以为就算躯壳死亡,自己还能从中逃离?”
怨灵的笑瞬间收了起来,眯着眼打量鸦界的表情,才不以为意地说:“不能逃,我也要拉着他一起,你可以预言一下,我俩谁更痛苦?”
话虽这么说,他缠在脖间的黑雾显而易见地松散了几分,鹤忎脸上的红消退了点儿。
鸦界见状,平静问道:“想让我痛苦,尽可一试,但——我是你要报复的目标吗?”
怨灵真的按他所说的想了起来,鸦界有了认知,怨灵还是被之前的封印削弱了很多。若还是最初在灵界肆虐的那样,怨灵会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曾受过的痛苦施加在所有人身上。
这由怨灵衍生出的人格继承了那些暴虐的情绪、破坏的意志,却也稍有理智。
有理智的怨灵已经得出答案:“你也没辩解过,事到如今,为了救你相好的这家伙才说这种话,谁信?”
「只要让他知道你的痛苦就好,管那么多干什么?」
黑雾要将怨灵的意识拉进去,他咬着牙低吼了句:“闭嘴。”
抬眼看见鸦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烦躁地命令:“啧,比我还死人脸,你倒是说话啊!”
鸦界看出了他的动摇,抬手一挥,怨灵警惕地防御。
但蓝色的屏立在他面前时,他微微放松,望着鸦界,不屑道:“你做出来的东西,不也可以动手脚骗我?”
鸦界指尖轻点屏幕,宛如水波的纹路从他指尖向四周漾开,他看着这漂亮的波纹,目不斜视道:“我本源力散入灵界,为灵力,而灵力亦随时为我所用。因而我取当年灵力为你重现,只成真实。”
当波纹抵达幽蓝之屏的边缘,没有任何画面显现,屏却倏地化作一团光,直直射入鹤忎的脑门中。
“你!”怨灵瞪大眼,怒气又起,但那团灵力不等他发作,将过去的记忆强行融入了怨灵。
怨灵源自那些生灵的怨愤等阴暗情绪,因而不具事件发生时的记忆,只在成形的一瞬,认定恰好赶到现场的鸦界的气息。
鸦界平静等待怨灵接受记忆的过程。这无疑是将那些记忆里的痛苦体验重现,鸦界明知眼前的鹤忎躯体里并非他在意的意识,仍为鹤忎脸上痛苦的神色揪心。
好在那段记忆虽长,却在一瞬被接收。怨灵抬起头露出蕴了痛苦泪水的眼时,鸦界又心生不忍,别开了眼。
那种绝望和痛苦,当年鹤忎也受过。
鸦界心有哀恸,却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没和那双看上去本就可怜的双眼对视,那眼里的求救之意呼之欲出,是那些生灵在血与泪中的呼喊,在死亡前夕凝结的哀切泪珠。
那死亡的阴影重重压在鸦界心中,他喘不上气来,提醒着他曾经的失责。
尽管神在灵界创始之初,就说过,灵界之灵出自人界,终为人之心,命运交由他们自己决定,王不可过多干涉。
可面临满目血色的冲击时,从近百个尸体中翻出唯一尚存生息的鹤心时,鸦界第一次感到了彷徨。
“!”鸦界眼疾手快地接住鹤忎软倒的身子。刚才的记忆起不到驱逐怨灵的作用,但至少动摇了怨灵坚信不疑的认知。
鹤忎或许很快会醒来,鸦界转身将他轻轻放在王座上,站起身。
鸦界在做这些动作时眼神专注,没有片刻离开过鹤忎的睡颜。与他平静的面容相对的,是他紧攥成拳的手。
内心挣扎许久,鸦界才克服心里的障碍,俯身将鹤忎拥入怀,他身后的羽翼张开,竟是与他漆黑身形纯然相反的白翼。
鸦界将白翼拢下,包裹两人,轻轻在鹤忎额间印下一个吻,轻声道:“若神有灵,鹤界愿与鹤心再换羽翼。”
不过是将黑翼物归原主罢了,神却不予回应。鸦界不知这算不算介入了鹤忎即将做出选择的漩涡中,亦不明神是否有所安排,但他总要一试。
鹤忎所遭遇的一切灾难,都有鸦界的影子在其中出没。
从找回自己的记忆开始,鸦界就知道,自己压根做不了鹤忎心中值得恭敬的界王,他就是最初那个自私、偏执的鹤界,那被外表的波澜不惊掩盖的心思,在怨灵的侵蚀下愈发阴暗。
鹤忎本不该承受这些。尽管污浊被从黑翼中祛除,那深入骨髓、令人丧失意识的痛也叫鸦界记忆犹新。
鹤忎被记忆折磨时,鸦界被怨灵侵蚀时,两人都与对方相拥,努力为对方缓解痛苦,就算遍体鳞伤。
鸦界不愿让鹤忎再尝一遍那种痛,于是要折断一切可能性。
既然神不愿帮忙,鸦界凝聚起灵力,试图将黑翼中的怨力祓除——纵使时间屡次证明了,这是无用的举动。
鸦界知道不能动用灵界的灵力,只是疯狂地透支着他体内尚未恢复的灵力。
醒来后他的两次沉睡没有让他恢复任何力量,反倒是为使用边界之力、为鹤忎催生羽翼时又将寥寥无几的灵力挥霍完了。
也就是在灵力透支的这时,被灵力压制的情绪释放了出来。
鸦界的意识仿佛被切割,一部分冷静地纵观情况,一部分被暴戾的情绪全部占据。与之相对,他左边的眼闪烁着红色的光,即将被那片猩红全部占据。
他竟在此时还能思考,为什么黑翼被移走,植了白翼在身上,他的情绪还是无法避免被怨灵激化?
很快这冷静的思考就被席卷而来的激动控制住,鸦界停下了思考,两眼猩红得可怕。
他似被本能占据,死死盯着身下被黑翼包裹住的鹤忎,朝着那无实体却清晰可见的黑翼根部伸出了手。
也正是在这时候,鸦界缓缓伸出去的手腕被轻轻按住,冰凉的肌肤触感让他一愣,猩红的眼缓缓转动,显得无比呆滞。
视线尽头,他对上的,是一双在暗夜中都无比清明透亮的眼,比最清澈的湖水还涤荡人心。
又将鸦界满目的血色祛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