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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契机之牢 ...

  •   怨灵袭击不到半汐,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消息让鹤翼族人感到疑惑,却也值得高兴。至少这避免了怨灵造成更大范围的损失。

      但这次入侵有太多疑点。怨灵从何而来?为什么从鹤翼族开始?为什么首先入侵城镇?为什么那团黑雾在界峰上凝聚?为什么范围仅限于寂海本岛之上?最重要的——怨灵为何突然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很快人们就无法再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了,五部很快下了禁令,不许任何族人讨论这次怨灵袭击的任何问题,更不得和鸦羽族提起此事,违者逐出汜海。

      鹤忎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人会去思考关于怨灵的任何问题,因为会违反规定,会被逐出灵界。

      这算什么?只因会动摇人心,连问题根源都不能去追寻,就要面向之后的生活吗?灵界的生灵们就应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吗?

      鹤忎坐在窗前,想得有些出神。

      前几汐他以黑翼将鹤成沫救下,自己的惊愕还没散去,就被鹤成沫一把推倒在一旁,恶狠狠叱责:“谁让你冲出来了!不要命了可以自己把脑袋塞到那头虎嘴里!”

      鹤忎慢慢挪着转身,看着那头恢复神智的虎,心底对其说了声抱歉,目送那头虎奔回山林。

      接着他才歪头看鹤成沫,语气十分诚恳道:“抱歉,我不是要浪费你的一片心意,但……我不想看到有人无辜牺牲。”

      鹤成沫不同意,情绪很激动:“这算什么无辜!你什么都做不到,就不该以身犯险!”

      鹤忎辩解不了,冲出去那时,他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救下鹤成沫,只是凭着心里一股冲动,就跑出去把异兽拦了下来。

      若不是那在极限情况下自行冒出来的羽翼,或许他已经和鹤成沫被那只异兽吞吃入腹了,哪还能坐在这里平和地想着这些事?

      这样说来,必须得感谢自己这双黑翼才行。再深一步,或许还得感谢帮自己蕴养的鸦界。

      这双黑翼——为什么会是黑翼呢?鹤正幽之前和他说过的过往不似作假,神情认真可靠。

      那他的白翼为什么会变成黑翼?为什么会消失不见,又在接触过鸦界的灵力后重新长出?

      若非怨灵的怨力侵染,就更像——将白翼割断,重新安上了一双黑翼一样。

      鹤忎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似乎触到真相边缘了。

      他和鸦界同时失去的羽翼,失去的一年之前的所有记忆,接触鸦界灵力后生出来的羽翼,似乎无一不指向唯一的真相。

      他——鹤忎,或许和鸦界交换了羽翼。

      这样,一年前在鹤渺家醒来时,他感受到的灼痛感就有了解释。

      虽然不知为什么之后他再也没有过那种灼痛感,但这显然是最契合鹤忎心中真相的答案了。

      而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鹤忎和鸦界交换了羽翼呢?

      暂时得不到答案,鹤忎倒因这种猜想更心安了。至少他现在有一双收放自如的黑翼了,不是吗?

      当时,鹤成沫见鹤忎不再辩解,嘟囔着“随你去死都好”,就恶声恶气冲鹤忎道:“总之,我什么都看见了,我会把一切如实报告给法部和利部,还有你隐瞒身份……”

      鹤成沫说时,一边往鹤忎的黑翼看去,又失了态惊喊道:“喂!你翅膀呢?”

      鹤忎也疑惑地看向身后的羽翼,心念一动,把黑翼又重新张开出现,竟毫无感觉。

      鹤成沫万分震惊,放下狠话:“总之,你别想逃!”

      说着,他回五部报告去了,而鹤忎,也终于得以去完成他最先混入人潮的目的,走上安明山找渺祭司了。

      也不是说鹤忎不想飞行。一朝拥有了羽翼,他自然迫不及待想尝试。但当时他确实没心情去尝试。

      很多疑问撞到他心中,他羽翼的颜色为什么是黑色?为什么他羽翼张开的一瞬间,怨灵就消失了?

      他甚至在纠结,要不要和渺祭司把真相全盘说出?

      这些问题使鹤忎的脚步被拖住,变得沉重无比,自然就没了心情试飞。

      可鹤忎毕竟老实,谎话从来说不出口,说了也容易被看透。

      当循着女官的指示,走到大开的祭司殿门前,看到被遣散的人流最前端,着一身圣洁衣袍跪地的鹤渺时,鹤忎心底蓦地产生一种敬仰之情。

      鹤渺背着身,跪地叩拜,聆神之诏。此刻殿中昏暗,只高处窗中日光斜照,正照在伏于垫上的纯白祭司,似圣光加持,更添圣洁气息。

      鹤忎呆滞立于殿前人流中,望着这个场景一动不动,哪里还剩什么隐瞒的心思?

      这令人心身涤净的场景,让鹤忎不忍破坏,直到鹤渺已经转身重新立于殿前,他都没能回过神来。

      “来,千心。”如穿梭时光,在殿中回荡的声音愈显高远。

      鹤忎傻傻走进,鹤渺也走下高台,直到和鹤忎面对面站立。

      对上鹤渺那宛如能包容万象的眼,昭示着从醒来那汐起,鹤渺从未变过的包容态度。

      鹤忎忽然失了言语能力,低下头,内心难言的情绪翻涌着,眼眶又有点儿湿润。

      鹤忎,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软弱爱哭了?

      对自己默默斥责,鹤忎吸了下鼻子,抬眼坚定和鹤渺对视,把自己遇之森、安明山时遭遇的一切,黑暗空间、黑翼与怨灵、异兽的消失……悉数对鹤渺坦白了。

      至少也要被逐出汜海吧?鹤忎说完一切,在一片宁静中这样想着,闭上眼低头,等着鹤渺的审判。

      但什么都没有。

      鹤渺只是就着他露出的后脑勺,把手放上,在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柔声道:“去吧,没事的。”

      鹤忎惊愕抬头,忍不住问:“不用责罚我吗?怨灵本被好好封印,却因我的闯入——是这样吧?我猜得应该没错吧?我、我应该承担责任才对吧!”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了,鹤渺轻声唤他:“千心。”

      鹤忎猛地止住话,眼神里蓄满了泪,有些哽咽道:“那么多人因为我的过错被怨灵侵蚀,甚而死去,活下的也要因为侵蚀受那样的痛,如果我不能……”

      鹤渺伸手将他落下的泪抚去,眼神里是悯然,看着却比冷漠更冷心。

      鹤忎仰头看着鹤渺对他平静诉说:“千心,一年前,怨灵只能被封印在界峰之底,在那时,里、界就知道定还会有今汐这情况出现。”

      轻叹一声,他还是不忍鹤忎过于难过,继续解释:“这是必然,而你只是阴差阳错成了催化之人。”

      “但千心,解铃还需系铃人,接下来你要面对的真相,你……做好准备了吗?”

      “你会怕吗,那极痛苦的真相?”

      “笃笃——”鹤渺话中,那令鹤忎苦思冥想到今汐的所谓“真相”,被轻叩门的声音从鹤忎脑海中驱除。

      鹤忎从桌前起身,转过去面向来人,正是刚在他脑海里出现过的鹤渺。

      鹤忎笑起来,便走到门前问:“渺爷爷,有什么事吗?”

      鹤渺眉间似有郁结,慢声道:“法部来人寻你了。”

      鹤忎的思绪断了一会儿,才迟钝问道:“是前几汐那件事,是吗?”

      鹤渺却轻轻摇头,眼中是要诉说什么的忧愁,最终只道了一句:“或许不止。”

      鹤忎心有不安,得到鹤渺的点头后,他才往前厅去了。

      但直到身处安明山底的法部大牢时,鹤忎才反应过来,那句“不止”究竟是什么意思。

      鹤渺压根就知道法部会对自己下怎样的审判,却丝毫不加阻拦。无论他想让鹤忎接近怎样的真相,这种情况都让鹤忎有些难受。

      当鹤忎走到前厅,法部的人只向其中一人确认了“是他吗”,得到肯定答案后,便把鹤忎压下听审。

      罪名:植翼。

      证人:利部人员、鹤成沫、鹤良畅

      十二年前,那位被法部询问的利部人员,在执行任务时曾见过拥有白翼的鹤忎。

      另外两人作证,一年间,鹤忎从未有过羽翼。而鹤成沫证明,在四汐前的怨灵混乱中,鹤忎张开了黑色羽翼。

      罪名成立,判折翼,逐汜海之外,暂打入法部大牢,留至里王祭典后执行。

      鹤忎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地牢铺着干草,仍挡不住微潮阴冷的气息,空气中残余一些阴暗情绪,被鹤忎捕捉到。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有些瑟缩,把羽翼放出试图围住自己,也只是徒劳。

      鹤忎不怎么害怕,至少这里残留的情绪,比他之前在黑暗空间里体验过的要温和多了。一些痛苦郁结,一些怨念愤怒,一些敌意不甘,一些绝望,还有麻木不仁。

      他竟然已经能将这些情绪消化良好,平静地缩在角落里,思考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让鹤忎唯一感到愧疚的,是鹤幽一家的一片心意。

      法部判令下来后,鹤忎本被即刻制服,投入大牢。鹤正幽却在这时冲进了前厅,拦在鹤忎面前,不允许法部把人带走,要为鹤忎证明无辜。

      那时鹤忎又见到了鹤正幽少有的激动情绪,还有鹤幽、鹤奈奈随后的坚定维护。

      “鹤正幽以双翼发誓,鹤千心必非取他人之翼,植于己身之人,还望大人明查后,再做定夺!”

      利部的那人和鹤正幽曾为同僚,不解问他:“正幽,十二年前你和我一样,见到了鹤千心拥有白翼,如今你看他,一双黑翼,证据确凿,又有什么余地可以辩解?”

      鹤正幽不能,他也是在一年前才重新见到鹤忎,那时鹤忎已经没有白翼,在近一年才有黑翼出现,他知道这牵涉到了鸦界和鹤忎在遇之森所做的一切。

      可正因为牵涉到了鸦界,鹤正幽什么都说不了,他只能找其他的疑点提出。

      “若鹤千心为植翼,在四汐之前,他定有可疑举动,但正幽可以作证,其一,那段时间鹤千心每汐都在遇之森;其二,未见被取翼的鸦羽族人,凭一双凭空冒出的黑翼,如何定罪!”

      这是鹤忎从未见过的鹤正幽,极认真严肃的神情,在法部主事官前毫不落下风的气势,倒让他窥见了一些当年正幽为稽查队队长时的神采。

      利部那人义正言辞道:“他的白翼消失后,心情郁郁不平,故而寻了鸦羽族人折翼,植入己身,这样明显的事实,需要什么证据吗!”

      鹤正幽紧紧盯着那人,嗤笑一声,又辩:“若断罪都以猜测,我可以猜测鹤千心白翼变为黑翼是怨灵侵蚀,甚至还可以猜测,他和鸦羽族人互换了羽翼呢!”

      最后一句叫在场的人都愣了起来,鹤忎更是心惊——鹤正幽说出这样一番话,是不是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鹤正幽好似只是说了几个似真非真的猜测,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说下去,反而转向了更明显的疑点。

      “再说,若鹤千心真为植翼,为何其羽翼没有断面再接的痕迹?”

      法部主事官一直坐在主座,观看正幽和同僚互辩,此时终于叹气,退了一步,和鹤正幽耐心解释:“正幽啊,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两边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既不能判有罪,亦不能判无罪啊。”

      鹤奈奈此时终于按捺不住,挣脱母亲的手,冲到鹤正幽身旁,和主事官真诚道:“我也可以作证!千心没有去折任何人的羽翼!”

      从主事官的言语中听出他态度软化,鹤幽上前劝说:“还请主事官明鉴,既然不能判有罪,至少也等证据确凿后,再定罪,您说呢?”

      若是这样,鹤忎仍是难免被关入牢中。鹤正幽着急:“母亲!”

      鹤幽对他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主事官。

      主事官哪还不能顺着鹤幽给的台阶下?最终,他还是下决定将鹤忎关入法部大牢,等找到证据,再行判决。

      被带着和三人擦肩而过时,鹤忎低着头什么话都没对他们说,心里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倒是鹤正幽唤了鹤忎的名字,一脸严肃向他保证:“会没事的,千心。”

      和渺祭司一样的话,却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心思。

      不管他们是出于怎样的心思,都没有一人能解救鹤忎当下的窘境。在这阴暗潮湿的地底待得越久,刺骨的冰冷就越深入骨髓。先前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冰冷,竟是最难忍受的。

      手脚早已麻木,似灼烧的痛苦卷着身体,以为闭上眼会好受一些,却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哪还有闲暇再思考?

      鹤忎回忆起了黑暗空间中的阴冷的气息,如坠入汜海的冰冷,被罪恶啃噬。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自己又回到那片诡诞的黑暗。

      这次没有冲他嚎哭倾诉、怨恨万物的人脸,他在黑暗中不知方向地前行。奇怪的是,手脚已经能受自己控制,不再冰冷。

      奇异的静,落脚也无声。

      走啊、走啊,他心中只剩了空洞,这片黑暗不再让他害怕、癫狂,他只知要向前走去。

      去哪儿?是什么催促着他前进?

      他不知,但在想法诞生的一瞬间,前方出现了光亮。幽蓝的光,令他感到眼熟。

      他飞奔前去,明明急促地喘息着,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光亮在他身侧如幽蓝水色流淌,时间仿佛停滞在此,什么都静止不动,他终于驻足,停在水色尽头。

      他手抚上左胸,胸膛里的心脏又在狂乱跳着——是刚奔跑至此的原因吗?

      不,是出现在唯一光亮地的人们。近百人,他们所处位置组成了巨大幽蓝羽翼的形状,全部蜷缩着,抱膝埋头坐在地上。幽蓝的微弱之光从他们被膝盖遮挡的左胸发出。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裹着战栗,再次纠缠上他。

      连接左右两翼的地方,蜷缩着一个人,那人缓缓抬起了头来。澄澈的黑眸就这样和他对望。

      那双死寂的眸子就是黑洞,将他拉入,撕扯、搅碎、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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