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92、第三十一章 心有千千憾（1）

　　灯楼矗立在汪洋一般的死寂中，如山崔嵬，浓黑深处，恍惚有一盏伶仃的孤灯，光晕下扬尘点点，澄澈宛似星辰。
　　按说方嫤容背对着灯楼而坐，灯楼有异，该是揽音先觉察，即便揽音心不在彼处而失察，也理当两人都未发觉才对。揽音隐隐地感到一丝不安，便是这么一愣神，方嫤容腿脚敏捷，已身在丈外。
　　方嫤容虽冲得飞快，但也不敢太过靠近那灯楼，她围着它绕行，粗粗观察下来，确定最外层的灯笼上并没有悬挂灯谜的纸签。
　　难不成这第二座阵法的破解关窍，是要她将这成千上万只灯笼点燃？
　　她不禁一乐，随即心里一沉，只见灯楼里那盏幽幽的灯火倏地分成了两盏。看来躲在灯楼里的某个人与她英雄所见略同。
　　“哪位英雄好汉也困于阵中，可否现身一见？”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语毕，她莫名觉得这句话让自己显得颇有气派，像个一代宗师似的，比点头哈腰、诚惶诚恐的滋味好上太多了，便又咳嗽两声，欲再来几句过过瘾。
　　这时，揽音抢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携了她就走。
　　方嫤容眼见自己越飞越高，灯楼被远远甩在底下，顿时急问：“怎么了？怎么了？”
　　“下一个阵法是哪座？”揽音催促她。
　　“是……是西南那座。”方嫤容也紧张起来。
　　揽音催动灵力，两人眨眼落在第三座灯笼上。此刻极目再望，已看不到前一个灯笼上那阴森神秘的灯楼了，远处只有那灯笼模糊的轮廓，像海上漂浮的岛屿，无声无息地与她对望。方嫤容正满腹狐疑，一扭脸，不禁汗毛倒竖，倒抽一口冷气：“它怎么一起跟过来了！”
　　前方高峻耸立的，可不正是那座灯楼嘛！连“腹腔”内的孤灯都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话音刚落，左首那只莹润如豆的小灯的火焰鼓了一下，倏地又分出一盏。
　　方嫤容脚下才迈出半步，旋即就被揽音往回一拉，双脚离地，整个人又腾升到半空。
　　“第四座？”揽音似乎心急如焚，只简短地抛出三个字。
　　方嫤容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不负他所望，默契地朝北边挥了下手：“面朝正北，右首那个灯笼就是。”
　　仿佛身后有凶寇紧追，揽音不敢耽搁，果断携着她直奔而去，方嫤容迎着风，忍不住问：“前两座阵法就不理会了吗？那灯楼还没去查探过，万一漏了要紧的线索怎么办？它要是再追到第四个灯笼上该如何是好哇？”
　　她一口气连珠似的追问，若非离得近，他恐怕一个字也听不清。
　　“你不必担心它追过来，那不是同一架灯楼，是两架，二三两座阵法尚未成阵，是以灯楼上的鼋骨灯没有点燃。”揽音搂着她一个旋身，避开扑上来的黑云，稳稳落到第四只灯笼上。
　　不料那黑云像是通了人性，在两人头顶盘旋不去，突然云气翻搅吞吐，从中劈下一道干雷。两人分闪左右，雷扑了个空，揽音趁黑云酝酿第二道雷时，挥出一束灵力将其打散。
　　“哎呀！”方嫤容却惊慌失措地跳将起来，手在脑袋上乱掸，“烧着了烧着了！”
　　揽音忙来助她灭火，一点火星引燃的苗子不成气候，顷刻掐熄，可方嫤容大为心痛，揪着自己烧焦的一小截发梢，欲哭无泪。
　　揽音替她查看了其余头发无碍，便安慰她道：“不碍事的，之后将这一段修去，养上一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方嫤容露出比哭都难看的笑容，指指自己的脸：“你帮我瞧瞧，我的脸没事么？方才还有粒火星蹦到脸上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揽音仔细瞧了瞧她的脸，手指轻轻抹去火星留下的黑渍，黑印下的皮肤有些许红，不曾留伤：“放心，脸没有事。”
　　方嫤容松了口气，小心摸了摸那小块有点刺痛的皮肤：“还好还好。”
　　一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她心旌剧烈一摇，耳中全是心脏疯狂搏动的声音。沉默须臾，揽音先移开了目光，只越过她头顶看了一眼，便正色道：“去下一座。”
　　方嫤容晕乎乎地转过神，捏着层次不齐的头发，心有余悸：“刚才那雷来得怪，莫非是在阻止我们。”
　　“即便是天雷阵也不得不闯，你先前说，画中仙里构成类似排布走向的阵位拢共有七七之数，可对？”
　　“嗯，没记错的话，应是此数。”
　　“我也是才意识到，倘若夺魂阵果真包含七七四十九座阵法，咱们妄图一鼓作气攻破下来，纵使如有神助一切顺利，体力精神亦皆承耗不住。现如今，竟叫咱们发现不少阵法尚未定型，夺魂阵大势未成，此等良机绝不能白白错失。阿容，区区怪雷罢了，不要害怕。”
　　方嫤容定定地点头，瞥了眼那鬼火幢幢的灯楼，迟疑道：“夺魂阵未成……这灯山火楼不知有多少只灯笼，以那邪火一生二、二生三的速度，咱们万一赶不及，到时候还要回头来处置最前头的阵法吗？”
　　揽音攥住她的手，端看她湿润的眉眼：“莫要烦扰，这灵壁内固守的神罚余力不可小觑，定能为咱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神罚余力？灵壁内还有神罚之力存在吗？”方嫤容大是意外，“那岂不意味着，夺魂阵占据灵壁的时日不会太久，是近些年才生出的异端？”
　　揽音赞许道：“你说的不错。这几个阵法还只是雏形空壳，徒有其形，神罚之力依旧在内中苦苦支撑，二力俱都无暇顾及咱们，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而你又能抵御夺魄障迷心，阿容，咱们当不辜负此运。”
　　听弦外之音，这大筮祝还在担心她会因雷而胆怯呢，话里话外不停暗示她须做好放手一搏的准备，方嫤容遂重重应了一声，表心志道：“你放心吧，我不怕。大不了舍弃这一头烦恼丝，重新养回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