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81、第二十七章 会合（2）

　　她越想越气，什么也不顾了，拾起一把雪，转身朝柳冬濂狠狠掷去：“柳东濂就你话多！你有志气有骨气，你怎么不带头去杀且留那帮子老顽固，谁捆住你手脚了吗？寡不敌众，要是杀得过，我叩头喊你祖宗。尽晓得马后炮。大姐姐做了叛徒才和兄长分开的，连这你都要怪究到他头上？请你讲点道理！”
　　“我……”柳冬濂一脸愠色，唇齿紧抵，突然哑口无言。
　　十洄湾地处妖界，野僻荒蛮，吃不好住不好，作临时落脚之地都磕碜，可流浪在外又时常要遭遇缉拿他们的人，多少觊觎灵穴力量的人渴望捉住他们，作那傀儡以蒙蔽驯服灵穴为己所用，去吞妖山是寄人篱下，回本族破欲灵穴是自投罗网，那四周围遍布精锐守卫，生人难近，且常年纷争不绝。什么叫有家归不得，什么叫寻仇无门，什么叫走投无路，这便是。
　　他内心深处最不甘愿的是，千辛万苦得来的结戾穴，最终仍逃不过被周缓意拱手奉送的命运。
　　神陨六部之中历来实力最弱的是广灵族，最强的则是结戾族，灵穴亦如是。结戾灵穴筑起灵壁后，其灵力威势之浩大，之压迫，使得不怕死孤闯灵壁的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全冲着软柿子固魂灵壁而去。
　　因此，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成功破除结戾灵壁，将此灵穴收入囊中，他们便有了立足之本，进而有了可以和三界一干部族派众分庭抗礼的底气和筹码。
　　明明漪漪和灵穴可以兼得，只要方法得当。偏偏周缓意这个迂腐的死脑筋，在这种事上压根不敢阳奉阴违。他在一日，他柳冬濂便不能放肆一日，若他不在了……
　　想到这里，柳冬濂只觉脸上像有虫子在爬，忽而酸，忽而麻。他几乎没被那瞬间涌上来的羞愧吞没。
　　这时，久劝无果的柳烟梨张开双臂挡在周缓意跟前，灵壁杀人无形的灵气掀起她的秀发，在她身后垂涎欲滴、跃跃欲试。
　　她毫无惧意，坚持道：“兄长，要么你带我一同去，要么你将我打死，否则我不会让开。”
　　周楚萝和周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皆心领神会，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声东击西，打晕周缓意。
　　不料周缓意抢先一步，挥起一掌拍向空中疾舞的白雪。那雪顿时拧成四股嘶吼的银蛟，如生双目，径直向着周柳四人门面扑去。
　　他这一招风驰电掣，放收全在电光火石之间，四人在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除了本能运力招架，根本来不及做其他反应。柳烟梨感到有人在背后一托，将她推离了灵壁。
　　可才左右开弓准备招架，那银蛟便在眼前炸开，随风扬散，诸人愣在原地，皆暗叫一声“上当了”。周缓意做不到同时攻击并制服他们四人，唯有虚晃一枪，骗他们暂时旁顾。
　　“兄长！”
　　“老大！”
　　三人惊慌失措，纵身欲一同入内，但柳冬濂眼疾手快祭出法宝，趁他们分神，将人统统锁住，三人像粽子似的滚到雪地里，雪顷刻在他们身上盖了一层薄衾。
　　灵壁内，方嫤容被鼻子上挠人的瘙痒唤醒，抽搐着眼皮睁开眼，只来得及看到一片小小的扑闪的黑影从鼻尖惊起，迅速消失。
　　这黑影触动她记忆里的某一处早已遗忘的死水，是什么呢？
　　她躺着缓了缓力气，然后抖着手握住肩膀，“咔嚓”一声，将脱臼的关节接上。
　　右手能动了，她提了几下力，撑住身子坐起，盘腿起式，运固元真诀调理内息。良久吐尽最后一口淤血，她小心地活动四肢，再慢慢站起来。
　　看着自己一身狼藉，方嫤容反而有一丝高兴：不错不错有长进，没被凌寰那一脚踢死，也没落得个半身不遂，没什么比活着重获自由身更值得高兴的了。
　　她仔细一想，倒也不是生生扛下这一脚的，关键时候她死马当活医，囫囵催动了沸魂术，只是时间紧迫没来得及祭元神喂术，没想到“缺斤少两”的沸魂术竟果真护住了她的心脉。
　　仿佛发现了一个稀世的宝贝，方嫤容不禁心情愉悦轻松，觉得接下来不论遇到什么惊世骇俗的怪物，她都能从容应付。
　　她搓了搓自己的脸，开始环顾四周。
　　四野皆是村落废墟，东倒西歪的屋柱陶瓦上，弥漫着经年的青雾，好像穿越岁月而来的炊烟，困在这里回不去。方嫤容走在残垣间，时不时翻开一块碎木，扶起一条篱笆，连只针眼大的爬虫都没看到。
　　村道旁的枯树突然掉下一根枝丫，吓了她一跳。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田埂，光秃秃的看不到半根杂草，大片裸露着的疙疙瘩瘩的泥土地，像大张着无数张口。
　　方嫤容攀上一棵还算结实的大树，踩在大腿粗的枝干上，举目四望。这一带不是荒村，就是荒田，远处有几座连绵的低矮的馒头山，真跟馒头一样光光溜溜，寸绿不沾。
　　到目前为止，瞧不出有哪里恐怖的，在张牙舞爪的停筝峡面前，只能做个乖乖巧巧的小弟弟。
　　方嫤容攀在树上瞧了半天，忽然看到田野快到尽头的位置有一方占地不小的黑影，刚才被青雾遮住了，雾气慢吞吞地飘开后，它便模模糊糊显露出来。这让她立刻想到炼灵洞，不由浮想联翩，跳下树来小跑过去。
　　近前一看才知不是什么洞，这黑影比远处看来大多了，是个长着参差獠牙的巨窟，窟内电闪雷鸣，瘴气蒸腾，中央浮着一石台，与地面平行距离不到一丈，落差估摸着有两丈多，石台上蜷缩一人，一动不动仿佛是座雕像。
　　方嫤容矮下身，忍着紫电刺眼，努力想看清那个“雕像”，忽然，一道雷电劈在石台上，将石台照得通亮。她像被利锥刺了一下，浑身一震，脱口大叫道：“大筮祝！”
　　人的声音休想完整穿过震耳欲聋的雷电，她焦急如焚，想了想，只能趴在地上观察雷电的规律。然而这声才落，那声紧接着又起，根本找不到足够喊完一句话的间隙，无奈她决定雷电一有间断就喊，蹦出几个字便算几个字。
　　“你是——”
　　轰隆！
　　“——大筮祝——”
　　轰隆轰隆！
　　“——吗？”
　　轰隆！
　　“活的吗？”
　　轰隆隆！
　　万幸平台上的人听见了，身子震颤，微微抬起头。他似乎在与某种极端的痛苦做抗争，手在坚硬的石地上抓出一道道深印，五指血染，触目惊心。
　　他在流泪，筮祝面具虽挡住了脸，但顺着下颌一滴滴打在干燥石地上的，分明就是眼泪。
　　好像在梦里一般，于雷电的夹缝中，方嫤容隐约听到他说着什么“知错了”。然后他就开始“砰砰”磕头。
　　不知为何，方嫤容觉得自己曾见过这个场景，明明记忆里没有一个具体的画面是与其重合的，但她的直觉笃定自己见过。很快，她明白过来这熟悉感是哪里来的了。
　　哎哟，这不就跟怨枕亭里的辛桐一模一样嘛，是被邪煞魇住了。也是，心智完好的人，随便扭个腰就飞过来了，平台到地面这点距离岂能挡得住。
　　但他尚能听见她的呼喊并有所反应，情况还不是很糟。
　　方嫤容猛地冷静下来，破解此类局面她有经验，只消把他弄到身边，邪魇就解了。
　　可这时她心里却多了另一层顾虑。这层顾虑不除，她始终安不下心，遂忍住冲动，断断续续地喊道：“你能——证明——你就是——揽音吗？”
　　等了半晌，那人终于回应她道：“是非镜里的铃铛……除了捉弄人……百无一用……是非镜遭窃……你想要神兵利器……回去后……送你一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