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72、第二十四章 黄雀（2）

　　秦晤听完，心道：这倒不假，在我印象里，李代桃僵术本就是篇突发奇想的小把戏，并没有蕴藏太大的变化，不过设计讨巧而已，学起来应是不难，难的是这个“巧”若非周缓意肯教，旁人是猜不到的。
　　“晤哥！”柳凭纱从屋内走出来，一脸平静地唤他，“咱们先回去吧。”
　　秦晤抹开方嫤容的手，站起身：“梅仙怎么说？”
　　柳凭纱瞥了眼方嫤容，嘴角一动：“先回去。”话音未落，人已飘至篱笆前。
　　秦晤追上去：“纱纱，咱们不带上她吗？空手而回，见了掌门……”
　　“见了掌门如实禀告。一个草包，带回去丢人。”
　　“这么一来，颜师弟怕是得乐坏了。”
　　柳凭纱缓下脚步，手从他的臂弯间穿过：“晤哥，无论咱们怎么做，颜师弟都是赢的。咱们真傻，明知他故意相激还照做。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向掌门请缨和颜师弟联手。他既夸口也找了几个玉参族人，而咱们只有这一个，自是他胜算大，咱们原该全力协助他。”
　　颜信威的算盘打得九重天外都听见了，她居然此刻才醒悟，接招即败：在掌门眼里，她夫妻俩做的好是理所应当，不该自降身份和师弟攀比，做不好，则是无能失察，平白多个小肚鸡肠、嫉恨后辈弟子乃至不顾大局、任性妄为的名声。不是什么都能一较高下的，得看在什么场合、面对的是什么前程。
　　秦晤想不通：“纱纱，你莫不是气糊涂了，和谁联手也不能和颜师弟联手啊。”
　　柳凭纱见他不开窍，失望地摇摇头：“唉，走吧。”
　　她一面脚步匆匆，一面心烦意乱地想：临风派刚经历一场重创根基的叛变，派内四分五裂，元气大伤，留下的也是各怀鬼胎，都快四个月了还散沙一盘，都这个节骨眼上了，颜信威仍挖空心思同我和晤哥争功，这本就是他狭隘短视，我熬不住气跟他一起短视，岂非蠢上加蠢！唉，晤哥实心眼，难道我也实心眼吗？
　　想到此处，她不禁暗暗冷笑：临风派的命途还不知何去何从，与其在这么个差不多名存实亡的掌门面前经营，还不如早些把灵穴弄到手，另起炉灶。
　　二人正要催动灵力离开，忽然发现把水脩落了，秦晤欲回头催他，被柳凭纱拦住：“随他去罢。”
　　“可是……”
　　“咱们这师兄清高得很，这盘棋还是掌门叫下的，他都下得不情不愿，更何况我俩。你就别去自讨没趣了。”
　　秦晤闻言，便闭嘴不言了。谁不知事发前，水脩和姜如据交情甚笃，后来姜如据失腿，柳凭纱难辞其咎，现在水脩能表面心平气和地遵令配合他们，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倒不是怕他，只是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他悄悄回首观察，见那水脩和梅仙正说着什么，后者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纱纱，”他奇道，“这个梅仙转性了？”
　　柳凭纱秀眉微蹙，正思忖着旁的事，闻言“唔”了一声，随口道：“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怪胎，回回来回回不一样，有什么稀奇。”
　　她心中一动，抬首环视此地清丽的风景：“再说这再好的地方，进来了却不能出去，几人能做到心性不移呢。晤哥，我有时候在想，这法宝当真是临风派自来就有的吗？它可以在停筝峡的煞气笼罩下完好无损……”
　　秦晤道：“掌门赐我的时候，的确是这么说的。我倒觉得很正常，天下如此之大，出几件得天地灵气的绝世法宝，被各门各派的师祖因缘偶得，再正常不过了。”
　　“但愿如此。”
　　另一头，等秦氏夫妇离开后，水脩立刻俯身将方嫤容抱起，轻放在藤椅上：“方姑娘，上回给你的竹米丹可带在身上？你快说在哪里，好让梅仙代为取之，喂你服下。”
　　方嫤容脸若金纸，软绵绵地道：“水大哥……你给我的那天我就吃掉了。”
　　水脩一愣：“那天你也受伤了？”
　　“没受伤不能吃吗？”方嫤容咳嗽一声，喷出几星血沫。
　　水脩语塞，目光默默落在沾上血污的袖子上，不禁苦笑，相比上一次，这次对他甚是友好了。
　　“人都走了，让我出去！”西屋里，被姚奭用双手绑住的陆詹终于按捺不住，嘶声叫道。
　　“等等，陆公子，再等……”姚奭被他甩到一旁，眼睁睁看着他跌跌撞撞冲到外头，慌忙跟出去，“陆公子！”
　　姜如据坐在陆詹特地造的简易轮椅上，眯起眼迎向门洞里照进来的一日将晚的光亮，叹道：“白鸾小兄弟，咱们也去看看奇迹。”
　　白鸾筠也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绕到他身后推动轮椅：“姜大哥，这梅仙祖上跟四耳猫妖有瓜葛吧？”
　　姜如据一笑：“也许有，也许……跟你那个‘鬼’有瓜葛。”
　　“什么，鬼？！”
　　白鸾筠咽了口唾沫，一出屋子，就见陆詹好像近乡情怯一般，站在离梅仙那只茶盏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一动不动；又看到方嫤容半死不活地瘫在藤椅上，水脩和姚奭守在她身边，好似在听一个油尽灯枯的人交代遗言，才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多了，忙丢下轮椅冲过去问：“你怎么被伤得这般重！你不知道躲吗？”
　　方嫤容转过头来，嘘嘘喘着气道：“腿好的时候，还能躲躲。”
　　白鸾筠气急：“那你大可以反击，用你那，那什么，把百苦虫的毒打回来的什么术……”
　　方嫤容翻了个白眼道：“唉，正是用了，我才差点归西。”
　　“姚奭！不好，她翻白眼了，她就要死了！”白鸾筠指着她激动地大叫。
　　见他唾沫星子乱飞，水脩连连皱眉，喝止他：“小公子莫要吵闹。我给她服了竹米丹，死不了。”一面暗呼幸好带了这一枚，不然小姑娘挨不过这一劫。
　　姜如据姗姗赶来，在他身后探脑袋，惊讶道：“竟然用了竹米……呀，这是秦晤的分雪五式，方小姑娘，你骗他钱了吗，将他看家本领都逼出来了？”
　　白鸾筠倒吸一口冷气：“看家本领，不对啊姜大哥，一个高手的看家本领打不死一个女流之辈？”
　　方嫤容调整了一下躺姿，顺便又翻了个白眼。
　　有人在白鸾筠耳边道：“你真笨啊，用脚趾想想就能知道，是出招的瞬间恢复理智，千钧一发之际收力了呗。”
　　白鸾筠扭头，十分不满地嘴硬道：“我早看出来了，只是能被称为看家本领的，即便收了力，其威力也该……啊！你怎么脸绿了！”
　　梅仙嫌弃地瞪他一眼，双手抚上自己两颊：“本就是绿的，刚刚为了不绿，我涂了可多胭脂水粉了。”她从茶盏里跳下来，身体落地便长，略比方嫤容矮些，她蹦蹦跳跳地去牵姚奭的手指，“姚奭，我真怕在那两个人面前露馅，心到现在还跳得厉害。”
　　姚奭愕然，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出神，心想自己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到底是哪里得罪这梅仙了，怎么刚还魂便着急要陷他于不义。
　　还是姜如据眼明心亮，唏嘘地道破天机：“小藤精，此番多亏你随机应变骗过来人，小小年纪胆识过人，有无兴趣拜这位为师啊？”
　　他戏谑地扬起唇角，朝水脩一指。
　　水脩正疑惑地打量那举止怪异的“梅仙”，闻言颇是无奈，扶额道：“适可而止。”
　　姚奭一听，下意识望向花架，果是空空荡荡，一直缠绕其上、与他风雨相伴的纤细茑萝不翼而飞。
　　“你不会是……”
　　“梅仙”甜甜一笑，响亮地应道：“正是我！”
　　姚奭抽不回自己的手，茫然地望向姜如据，希望后者指点迷津：“姜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敢去看陆詹是不是还杵在原地没动窝。想当初，正是在梅仙口中“不学无术”的陆詹搭起那座漂亮的花架后，从山上收来茑萝的种子洒在架子脚下，发芽六株，最终成活一株。
　　姜如据用不大肯定的口吻道：“依我事后愚见，大概是梅仙分身散灭后的残息阴差阳错落到了这小藤精身上，正好她与这抹灵力八字相合，便逐渐脱胎化人。她此刻这浑身上下，无论形貌气息无一不源于梅仙，只有灵力稍有不及梅仙分身，无怪乎能瞒天过海。”
　　小茑萝越凑越近，姚奭脸上慢慢发烧，结巴道：“姜、姜公子，你在、在屋里隔着门都能感觉到灵力、灵力有差，怎么那两人就没起疑心呢？”
　　姜如据道：“姚奭小兄弟，你怎么犯起傻来了，那梅仙分身呼吸吐纳很懂得收敛气息，她若不收敛，早被瞧出来是个假冒的啦。”
　　“姜公子……”姚奭苦着脸道，“你能否……”
　　白鸾筠和他“心有灵犀”，抢着道：“姜大哥，难道这小东西以后就顶着这张梅仙的脸了吗，你见多识广，看看有没有法子给她换张脸，不然这，这多瘆人啊！”
　　歪在藤椅上的方嫤容虚弱归虚弱，耳朵始终高高竖着，听白鸾筠如此说，便立刻想到族医为自己施的铸容术，以后有机会可以给小茑萝试试看。
　　一旁的水脩隐约猜到了些内情，但这所谓内情于他无关痛痒，遂从那孤零零站在院子中央的陆詹身上收回目光，打断他们道：“几位闲话少叙吧，我那师弟夫妇虽煞兴而走，但多半很快便会再来。掌门听秉后定会令他们火速来提方姑娘。方姑娘再不叫人满意，至少血脉仍在，完全可以去做个随时可抛的垫脚石。因此你们得早做打算。我亦得速速归去，如今派内猜忌横流，我不能累师父落人口舌。如据，趁现在机会难得，我携你一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