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61、第二十一章 阴阳此分（1）

　　方嫤容和白鸾筠追着陆詹跑到屋外。废墟一般的院子里，姚奭恰好也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方嫤容的耳边似乎响起梅仙的咆哮：你是我命里的魔星吗，才烧了东厢屋，这才几天又毁了好好的院子！
　　方嫤容差点就脱口而出为自己辩解：前辈冤煞我，这院子是你毁的。
　　但是她仔细去听，发现那只是偶尔路过的一阵风。陆詹的个子不高，比她只高半个头，背影清瘦，看上去十分孤寂。
　　所有人里，只有正脸向着陆詹的姚奭看得真切，那张苍白的、许久未见阳光的面容上落满了清泪。
　　“小官人长得真无趣。”梅仙第一次见到陆詹时，对后者的五官颇为失望，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周正而端方，却无功无过。
　　时移世易，对他容貌百般挑刺的梅仙，似乎已落得了白鸾筠口中“已死”的下场。半晌过后，陆詹还是发不出声问姚奭一句“你莫不是阿奭”。
　　最后由白鸾筠打破了这瘆人的寂静：“陆詹，别告诉我你一觉睡醒记忆还在？不对不对，谁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能醒过来？”
　　他三两步奔上前，入眼就是陆詹湿淋淋、愁绪百结的脸，不由大愣。
　　“梅仙的法术失灵了？”他愕然地看向姚奭，“你是不是动手脚了？怕不是你想到了新的主意忘了告诉我了。”
　　姚奭沉着脸瞪了他一眼：“我还没那么闲。”
　　“那这是……”
　　“缄语梅灭族近百年，你们年轻人是不知道，缄语梅一族和寻常树妖花精不同，凡从他们身上出去的东西，无论是幻形还是法术，都和他们的元神紧密相连。”
　　随着一连串刺耳难听的拖拽声，姜如据坐在椅子上，被方嫤容推到屋门附近，椅足“咚”地一声撞在门槛上。他稳住差点摔出去的身体，继续道：“原身灭散，其所施法术，所造替身，都将不存。白鸾小兄弟，若我所料不错，那日柳凭纱从这里带出去的人，应该是化妆成陆詹兄弟的梅仙吧。”
　　突然，那陆詹“扑通”跪在地上，垂发低头，紧紧咬着牙，从喉咙里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悔恨已极，声泪俱下：“那日我明明已经察觉她的异样，却仍旧木讷不防，中了她的法术。我竟如此愚蠢迟钝，如此没用，叫一个弱质女流为我枉送性命……不值得，我不值得啊。”
　　白鸾筠听到最后，居然冷笑出声：“哎呀，什么值得不值得，梅仙喜爱你不假，但要说全是为了你才铤而走险，那大可不必了，梅仙什么人呀，你要没那半身玉参宝血她能高看你一眼？再说了，她连小杉都能……”
　　“这种时候少数两句吧，”姚奭弯腰去扶陆詹，用了几下力，后者如同磐石纹丝不动，“陆公子，你别太伤心，梅仙想救下你的性命，也想脱出这困囿她百年的牢笼，她比我们都清醒，一朝偿愿，此生无憾矣。”
　　陆詹不知听没听见，只把身子伏得更低，嘴里轻轻念叨着姜如据的话：“原身灭散……都将不存……原身灭散……都将不存……原身灭散……”
　　姚奭不由松了手，方才痛击心头的那份悲哀又在胸腔里呜呜鸣哭起来。眼前的陆詹显然也受困于这悲哀的荒漠里了。
　　方嫤容慢慢走过来，白鸾筠听到脚步声，扭头小声问她：“陆詹就罢了，姚奭干嘛也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难道姚奭也喜欢梅仙？！竟将我蒙在鼓里这么久？！那也太能忍耐了，梅仙离开也有好一阵子了，姚奭竟然到现在才表露出难受来！”
　　“你……唉，不跟你说了，自己去想去。”方嫤容没好气地啐他。
　　姜如据在他俩背后唤道：“白鸾小兄弟，我很好奇此事的来龙去脉，想必那位陆詹兄弟也有满肚子的疑惑，逝者已矣，但生者尚存，这画中仙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梅仙临走前托付过你们什么，你不妨都说出来，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以完其遗志，告慰亡灵。”
　　方嫤容使劲点头：“梅仙前辈待我不薄，我有心报答她，此番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全力以赴。”
　　说来尴尬，因着一开始就对彼此的立场心知肚明，她对梅仙并无多少亲近，她本身待人，亦习惯以攀附和牟利而始，只是这些时日断断续续地相处下来，提防中渐渐有了一点不知不觉的熟稔。可现在发现，这熟稔仅仅是一个分身给予的，即便共享元神，但本尊根本就和她不认识，这便更尴尬了，她刹那而发的惋惜和同情顿时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白鸾筠不屑地掸了掸手，道：“待你不薄的是我，哪里是什么梅仙。”
　　此言一出，方嫤容只觉他是得了失心疯，不料错愕之余，一番搜肠刮肚却找不出半句话回呛他。
　　姜如据倒是来者不拒，眯起眼道：“白鸾小兄弟语出惊人啊，看来这梅仙的分身另有隐情？”
　　白鸾筠朝方嫤容的鞋尖踢了脚，大松了口气道：“这秘密我守得真是太辛苦啦，总算能一吐为快！姚奭，我这便照实说出来了啊，姜公子发话了，你不反对吧？”
　　姜如据一噎：“姚奭小兄弟，不必勉强，不必勉强，需你们心甘情愿，你们怎么说，我便怎么听，不碍事。”
　　那姚奭素来奉行识时务者为俊杰，自从方嫤容来了后，计划好的事情接二连三地走样，今日更是直接被撞破秘密，他早有心另辟蹊径，并确然地不断在修正计划里的每一环。
　　“姜公子，”他收起低落的心情，恭敬站直了，向姜如据行了一个大礼，“昨日莽撞仓促，许多内情不及相告，是我们的不是。我们想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公子，就不该对公子有所隐瞒。白鸾笨嘴笨舌，还是由我陈说原委吧。”
　　虽然不是头一次看到姚奭卑躬屈膝的模样，昨日几乎看够了，可此时的方嫤容还是有些恍惚，始终难以把初次见面时那畏缩、胆小又贱嗖嗖的藤精联系到一起。
　　姚奭究竟有几副面孔呢？一个人再厉害，也做不到滴水不漏，何况他们尚是年少。就像姚奭，轻易就在她面前露出了破绽。推人及己，想起白鸾筠的嘲讽，她方嫤容在无意中看过她本性的人眼里，也是这样透着虚假吗？当然白鸾筠不算在内，除他以外的人，一旦看透她的内里，会疏远她，害怕她，瞧不起她吗？她最怕别人瞧不起她，为了不被瞧不起，才选择媚强自保，好替谋求自己利益的私行做掩护，如果到头来仍是要被人瞧不起，那岂不是白忙一场？
　　所以她在揽音眼中，是不是早就如他在自己眼中一般，破绽百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