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44、第四十四章 灵脉（2）

　　方嫤容对上他古井无波的眼睛，心里有点发怵，把到嘴边的可能激怒他的话咽了下去，摇了摇头:“我、我不会杀人。”
　　且留放下双臂，抚须轻轻一笑:“那不巧了，我会。”
　　方嫤容只觉得眼前一花，且留的权杖中冒出无数流云状的翠色烟雾，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混沌。迷雾深处，且留若隐若现的身影正在不断变大，不出片刻就膨胀了足有两倍，方嫤容目瞪口呆，赶忙御起全力，阻止他施展法天象地。
　　到底亡妖百章是借天地间游荡无依的千家力，方嫤容自催动此术，行动有如神助，灵力源源不竭，虽然灵脉修为有限，短时间内承载不了太多，且尚无法完美化用这些灵力，但以蛮力硬破对方发罩，只要撑到对方脱力，便是胜负立分。
　　果然，雾中巨影力不能支，开始慢慢缩小，方嫤容精神大振，侧首对周缓意道:“周大哥，你再撑一会儿，那老家伙快……”
　　她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流雾像漩涡一样聚集扭曲，周缓意模糊的虚影闪了闪，转眼不知去了哪里，她张着嘴巴，心头倏地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这时且留的反抗加剧，方嫤容不得已收回心神，凝神抵抗，忽听身后有人唤她:“阿容。”
　　她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副苍老诡异的面孔，跟着喉咙一紧，整个人被捏着脖子提了起来。
　　灵力陡岔，方嫤容只觉灵脉中翻江倒海，痛得险些昏死过去。绿雾散去，原来她以为的“且留”并非本尊，而是那枝木头权杖。周缓意也没有消失，仍是垂首跪在原地。
　　“周……大哥……”方嫤容伸出手。
　　他只要帮她拖住且留一小会儿就好，让且留分不出余力施展障眼法，她就能再用沸魂术试一次。
　　她知道他灵脉受创，她知道，但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不如她吗？他还狠不下心吗？
　　方嫤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成片的疼痛有个好处，会令人痛极反钝，而不至于尖锐得难以忍受。相较之下，气管阻塞带来的窒息显得格外拔群，她喘不过气，嘴里阵阵发苦，又忍不住委屈流泪，折腾得满脸通红，为始终没有得到一丝苦苦盼望的回应而难受。这难受不晓得是为自己，还是为周缓意。
　　且留瞧在眼里，劝她道:“我已剥了他的灵脉，你与其指望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倒不如指望我。”
　　方嫤容如遭雷击，刚才还沉浸其中的难受登时变得不值一提。她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你骗人……”
　　抽灵脉对且留而言，难道就像拔棵草一样，是件易如反掌的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短的时间内。
　　方嫤容泪眼模糊，满脑子都是地牢里那些人枯瘦骇目的模样: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办，周大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且留道:“小姑娘，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正相反，我得好好款待你。”
　　惊悉噩耗的悲伤，意识到周缓意并非有意不理睬自己的释怀，以及为自己轻易便疑心他品性的内疚，三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着方嫤容的神智，使得她完全没有听出且留话中的异样，她怔怔地软下手臂，有些麻木地按住对方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老前辈，我、我有点喘不过气了……求你高抬贵手，不要和我这个微末小妖计较……”
　　且留竟真的将她轻轻放到地上，甚至未免她摔倒，扶了她一把。
　　方嫤容本能欲跪，可又心生强烈的反感。事发前乞饶，她姑且能安慰自己是以退为进，是缓兵之计，然事已至此，再倒头拜他，那岂不成了贪生怕死的小人。她以为两者是有分别的，就像顺嘴告饶和真的屈膝是有区别的一样。
　　一边是心力交瘁不知何去何从，一边是手疼脚疼，身体轻飘飘，好像随时会土崩瓦解，她鼓着眼睛，竟又止不住地迷茫怔愣起来。
　　她看向周缓意，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攫住心口。他仍是她可以信赖的人，他现在看上去没有一丝活气，她必须立马到他身边去，离这个笑面藏刀的老头越远越好。
　　不料她只是眼珠微微一瞬，且留便看出了她的意图，起手一摆:“带这四人下去，严加看管。”
　　“得令。”竟有四道声音分从歪七竖八的图腾旗上传来。随后四条人影跃上祭台，未定的尘埃之中，只见行止如电，刹那间擒了周缓意并另三人飘然而去。
　　这一下，方嫤容清醒不少，即便还剩一点未熄的企图鱼死网破的念头，就此也都打消殆尽了。
　　原以为且留托大而孤身犯险，结果是她天真稚嫩，误以为眼见即为实，未曾细想方才押她上祭台的人都去了哪里，更叫她羞愧的是，且留都没动用手下，就把摩拳擦掌半天的她制服了。
　　“周大哥！”方嫤容焦急顿足，哭道，“你要把他们关到哪里，老……前辈，你把我跟他们关一起吧，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不想被单独关起来。”
　　她哭得伤心欲绝，且留被她吵得头脑发胀，说道:“好了，再哭我就恼了。小姑娘你听仔细咯，关不关他们，不在我，而在你。”
　　方嫤容一手捂着胸膛，一手使劲抹脸，抽抽噎噎道:“前辈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就是，扯这些……”她忽然醒过味来，且留没在说风凉话。
　　见她终于后知后觉，且留露出舒心满意的笑容:“只要你听从我的安排，你的伤是小事，意儿和他同伴的去留也是小事，我一句话，这些都能妥善解决，不用你费半点心思。”
　　方嫤容不笨，隐约猜到他打算把用在周缓意身上的手段原样搬到自己身上，正想回一句“不要痴心妄想了”，可鬼使神差冲出口的却是:“你想做什么？”
　　这一瞬间，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她好奇且留有什么雄心壮志亟待完成，更好奇这老头发什么昏，竟能从她身上看到利用价值。
　　且留居然十分坦诚:“与妖王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再令他心甘情愿举妖界之力，助我广灵族尽收仙族灵脉。”
　　脉搏声咚咚响彻耳内，方嫤容以为自己伤重影响了听力:“老前辈在说笑哩……”
　　在她看来，即便周缓意肯出马，这都是个很荒诞的设想，比掠夺全部的灵穴还要离谱百倍。
　　且留疯了。
　　“我就猜到你会笑话，不要紧，一步一步来。”且留温和地笑道。
　　方嫤容差点发出一声讥笑。一步步来，还一步步来，连她一个对这些恩恩怨怨一知半解的外人，都知道不可能办到，哪一步都不可能。
　　不过……
　　广灵族从翻转灭族的定局，到在妖界立锥，每一步在当时的人看来，也是万不可能，那么谁敢断定，且留所说真的不可能呢？
　　方嫤容才下的判断便即动摇，心念顿成一团乱麻。
　　那且留缓缓踱步，仍在侃侃而谈:“抛去六穴不谈，仙族占尽天时地利，灵力是三族中最纯最贴近神力的，虽然不能和真正的神力比肩抗衡，但对像你这样的小妖而言，几乎与神力无异。普通小妖稍亲仙泽，立时就能脱胎换骨，神魂飞升，放在何时何地，那都是泼天的运道。一旦炼化仙族，你记首功，理当先享用战果，难道这，不值得你心动吗？”
　　方嫤容在他的蛊惑下，忍不住展开绚烂的畅想，想那凌寰翦霄修为如此高不可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兴许仙力真的是得天独厚，非妖力和人力能轻易望其项背的，如果她能得到仙力，如果……
　　她热血沸腾，一时间手不疼了脚也不痛了，可下一刻她便浑身一震，心中直骂:你在想什么，老家伙疯了，你也跟着疯？真当信了他的话，周大哥前车之鉴还不够惨烈吗？况且这事从头到脚都透着荒谬，你稀里糊涂被人牵着鼻子走，那才是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她其实已经有点猜到且留想拿仙力的原因，六穴无端隐没，广灵族感到唇亡齿寒的危机欲另觅出路，情有可原，可为什么要迂回地同多年的宿敌妖王结盟，冒险与虎谋皮？为什么铤而走险剑指仙族，是为了顺便报当年之仇吗？为什么看中了她，莫非是……因为亡妖百章？
　　她猛地看向且留的眼睛。
　　且留和蔼地点头:“聪明的孩子。你想必也听见了，我选拔了一批优秀的孩子，个个堪当大用，你只需把你方才使的那法术悉数传授给他们，你的任务便完成了。你不用风吹雨淋，不用冲锋陷阵，可以正大光明躲在我广灵族军士的人墙之后高枕无忧，坐享其成。”
　　方嫤容脸色青白，颊上却透着一丝诡异的红，双眸漆黑，有些发直。
　　且留拄着杖，转慷慨激昂的抒情为体恤温和的低语:“小姑娘，我是意儿的祖父，纵然他恨我怪我，但始终认我是至亲长辈，我可以撮合你们两个，让你们缔结良缘，皆大欢喜。只要你点头，小姑娘，只要你肯点头，一切将顺行无阻。”
　　方嫤容怔怔不答，看着他的权杖好似神游天外。且留等了一阵，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果然没多久，便听她开口问道:“晚辈不解，那法术连老前辈的汗毛都伤不了，为何反入了前辈青眼？”
　　且留打量着她，长吁短叹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道:“我约摸是看走眼了，小姑娘，我瞧你仿佛不大在意周缓意的安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