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43、第四十四章 灵脉（1）

　　方嫤容一颗煎熬的心落回了胸腔里，一股无形的发自心内的力量撑起了她的背脊，她知道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熟料那且留突然发难，抢先一步按住了周缓意的头顶，痛心疾首地叹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方嫤容只觉得心脏被使劲攥紧，不由失声尖叫。她忘了自己被阵法牢牢捆住，一起身便重重砸到地上。
　　且留见状，似不忍卒视:“可怜这小妖，你弃她性命于不顾，她还如此担心你，意儿啊，你当真问心无愧吗，你究竟对得起谁。”
　　周缓意强忍着灵脉剧烈震荡的痛苦，想看一眼方嫤容却不得。
　　且留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道:“你可知族里对你早有微词，几位筮祝也已选定了数个后起之秀直等着接你的班，是我，念你复兴广灵居功至伟，力排众议保下你，你为何要一再辜负我的良苦用心。”
　　周缓意嘴唇鲜血淋漓，终于哑声道:“祖父的良苦用心，原是仿造千重心笼，效临风派阴损之行，孙儿福薄，身受不起，唯求您收回筮祝灵脉。这条灵脉本是祖父恩赏，我早该物归原主。”
　　“当真是你心里话？”
　　“我一身灵力修为亦皆筑基于上，广灵笛的羁系皆在此灵脉中，如此您就能高枕无忧了。失却灵脉，千重心笼即随之离体，死前能得一身轻松，复返自由，我死而无憾。我死后，人质便无任何用处，请您放他们一条生路。”
　　方嫤容脸贴冰冷的地砖，满眼不敢置信:周大哥这是屈服了吗，事情还没到丢盔卸甲的地步啊！她拼命拱起身子，拼命冲周缓意的方向摇头，手臂拼命对抗着黑火的束缚，扭作一个古怪的姿势，然后伸出手指不停指着自己。
　　且留被方嫤容滑稽的动作吸引，越看越觉得她像一只羽毛湿透后坠地扑腾的可怜的雀儿，到底心肠一软，遂让步道:“也罢，你一死恩仇消泯，我留他们在族里，每每瞧见，只会徒增伤心哀思，不如放他们离去。”
　　周缓意双眸湿润:“多谢祖父成全。”
　　且留颤手轻抚他饱满而温暖的头颅，喃喃:“终究非我血脉，其心必异，可惜这一条修炼至化境的灵脉，一旦抽出来，灵力势必半损，可谓是暴殄天物。意儿啊意儿，你糊涂啊。”
　　话音刚落，他掌心灵力暴涨，似那钻铁如泥的钉锥直贯入周缓意的天灵盖。
　　在方嫤容的大叫声中，且留心底暗暗纳罕，在这等削骨剔肉的痛苦折磨下，周缓意挺直的背脊未曾弯曲一分。
　　且留沉吟片刻，另一只手举起权杖，使一招龙吸水，借来阵法灵力助己，以期速战速决。
　　方嫤容在祭台上嚎得嗓子都快哑了，一会儿恨周缓意懦弱，一会儿悔不该大晚上来去赤雪岭加重伤势，就在绝望之际，忽觉身上禁锢好像疲软了几分，见那且留摆弄权杖念念有词，四方图腾大旗翻腾狂舞，她顿时心头一亮，再不踟蹰，当即祭献一小部分元神，催动了沸魂术。
　　很快沸魂术便起效了，她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五感衰弱的老人骤然间返老还童，四肢百骸被生机勃勃的劲道填满，连萎缩的勇气都跟着膨胀起来。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踏出赤雪岭的那天，横在眼前的不是荆棘泥泞和无穷尽的黑暗，而是百折不绝的希望。
　　她头一回觉得，沸魂术是金不换的仙丹妙药。
　　不过她没有时间为失而复得的体魄沾沾自喜，沸魂未定，她就迫不及待催动亡妖百章，下一刻便感到灵脉如旱地过洪，源源不断的灵力奔涌其间。
　　灵力仍在持续水涨船高，方嫤容惊奇地发现，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而没有一丁点痛苦伴生。她不知道怎么打破阵法，凭本能扬起滚烫炙热的右掌，煞有介事地往祭台上一拍。她身下祭台顿时砖飞泥溅，开裂出一条小孩手臂般粗的长缝，一路游至青鼎附近，“轰”的一声巨响，地陷鼎落，阵法结界顷刻崩毁泰半，那半空中昏迷的三人应声摔到地上。
　　一切皆在出其不意之间，巨响余音正长，且留隐约听到有人叫着“不要伤我周大哥”，紧跟着一道杀气腾腾的灵力便扑面而来，且留不敢硬接，闪身欲避，不料那灵力后还藏着后招，他眼前一晃，虽勉强举权杖相挡，但对方这一脚仍踢得他双臂酸软，权杖带着未卸尽的力道撞在肋骨分明的胸膛上。
　　且留连退半丈，拄杖喘息，浑浊的双目中尽是不可思议。
　　方嫤容顾不上询问周缓意伤势，挡在他面前，扬言道:“老前辈，在你家做客不好玩，我要走了，他们我都要一起带走。我下手没轻没重，未免伤到你的性命，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方嫤容活到这么大，曾说过的零零碎碎的话全部加起来，恐怕都没这一次狂妄。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用全力就可以轻松驾驭亡妖百章，这一刻，她甚至觉得无须任何人的帮助，就可以在吞妖山来去自由，万夫莫当。
　　她没忍住，当着且留的面得意地撇了撇嘴。
　　模糊间，她好像听到周缓意在身后唤自己。
　　“阿容……切勿抵抗……”
　　方嫤容闻言，顿时心中不喜，认为这定是错觉，或是且留扰乱人心的诡计。周缓意还说了些什么，她一概没去听。
　　且留站稳身体，缓了缓后，张开双臂道:“小姑娘，我年事已高，死是迟早的事，我还怕它哩。你要带走他们，当然可以，来，杀了我，便可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