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45、第四十四章 灵脉（3）

　　方嫤容汗毛倒竖，屈膝往地上一跪:“在意的在意的，前辈莫生气，晚辈答应就是。”膝盖骨碰地的时候，她立时对自己失望透顶，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唯有遵照本能行事。
　　且留神色缓和:“嗯，这才有小辈的样子。”
　　方嫤容稍稍松了口气。适才跪得着急，悬挂腰间的是非镜恰好撞在胯骨上，带起一阵短暂的钝痛。她现在靠余力勉强镇压着伤势不发，浑身对疼痛极其敏感，无论多轻微的不适，都能放大数倍。
　　亏了这一撞，撞得她头脑一个激灵。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忙毕恭毕敬地道:“前辈，我可否提个条件？”
　　“唔，说来听听。”
　　“前辈，我觉得你把周缓意几人关起来，其实很是不妥。”
　　“何来不妥？”
　　方嫤容嗓子发紧:“经历了这么多事，尤其还亲眼目睹了您杀人，他们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老前辈，万一……”
　　且留显是不以为然，轻笑道:“多谢你的提醒，吃一堑长一智，我不会容许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方嫤容又道:“是，是，前辈深谋远虑，晚辈佩服。不过，前辈不是说要撮合我和周大哥吗？那想必前辈能够体谅我的心思，以后我为前辈效力，周大哥却被关押起来，我见不着他，肯定会茶不思饭不想的。若得前辈开恩，放他一人出来，他见自己同伴还身陷囹圄，也会茶不思饭不想，我看他难受，我便更难受……”
　　“够了。”且留敲了敲权杖，喝止道，“乱七八糟绕来绕去的，我这火气都被你勾了起来。跟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是绝对不可能放他们的，否则我拿什么来约束你。法术也好，千重心笼也罢，远不及人质好用。你就死了这条心。”
　　方嫤容迫不及待地接话:“我有更好用的！”说着，解下是非镜，双手呈出。
　　且留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破铜烂铁？”
　　“是我的一瓣魂魄。”
　　且留惊愕非常，愣了片刻后，取过是非镜一探，果然如她所言，镜中藏有魂魄。更叫他费解的是，这瓣魂魄中没有外力干涉强分的痕迹，俨然是自己剥离出来的。
　　他并未察觉镜中还有其他的生灵，原来那是非童子虽已十分虚弱，但气息犹在，方嫤容那一丁点自身难保的魂魄不可能完全将其掩盖，幸亏他敏捷机变，赶在且留伸手前拼了老命收敛起所有的气息，这才没有露馅。
　　小扫把星，臭扫把星，放屁拉屎前不吱一声，不知道我现在头疼脑热只剩一口气没平时灵光了吗，差点害死我啦，你给我等着，以后我定要叫你给我磕一百个，不，一千个头谢恩。
　　是非童子晕乎乎地趴在黑暗里，心里颠来倒去不停咒骂，骂到后来汩汩淌下两行热泪，思前想后实在是悔不当初。
　　另一边，方嫤容见且留被唬住了，不由暗暗宽了几分心，趁热打铁道:“晚辈生得笨，只想着魂魄应该比任何人和物都有分量，前辈有它在手，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呢？”
　　且留若有所思地翻看镜子，然后招手示意:“抬起手来。”
　　方嫤容依言举手过头顶，且留伸指切脉，不一会儿面露释然，口中喃喃:“原是这般。”
　　“请前辈赐教。”
　　且留有些可怜她:“你有根无基，脉新灵浅，元神灵识凝聚不会超过二十年，且凝聚时缺东少西，胡乱拼凑，乃一早出畸胎，故而魂魄才大失稳固。”
　　方嫤容一听，心想怎么和周缓意的说法有出入:“竟是这个原因，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碰到过脏东西，被不知名的残息寄生了魂魄所致，还得是前辈见多识广，解了我们一家多年的困惑。”
　　且留哼道:“哪个沽名钓誉的庸医在胡诌，你这魂魄虽歪歪扭扭，倒也气质纯净，绝无被外邪寄生过的征象。”
　　方嫤容不由在心里比较起且留、周缓意和白头郎君三人间的修为高低，不用多想，周缓意肯定排最末，那自然而然他的判断可信性最低，所以，柳凭纱的残息从始至终都不曾到过她的魂魄里来。
　　可周缓意不像是病急乱投医的人，他的判断所依为何？
　　方嫤容咬了咬牙，强令自己不要继续深究下去，这不是眼下该应对的。她试探地抬起头:“前辈……那我这个提议……”
　　且留心事触动，不由沉默。外界只道六穴失却，却不知其赋予各部的神力亦随之衰退，广灵族因在早年剥离了广灵穴大半的灵力另立门户，此番受影响不深，但尚有遗孤存世的破欲、注宁和与生三部就没那么幸运了，可掌的神力恐怕到最后一概难留。且留之所以能对异族的漪漪等人的生死下禁制，全仗六部灵脉一脉相承，而今神力消散，灵脉必将改变，潮褪石出后，他无法保证还能万无一失地掌控柳烟梨的生死。
　　且留实也怕漪漪的前车之鉴重蹈，再引得那些不成器的周氏子孙一个个都学着鱼死网破，弄得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人质损失，反之，有此女魂魄在手，足可叫她言听计从，人质有的好处，魂魄都有，人质没有的好处，魂魄亦有，厉害处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年纪轻，心智薄弱，赏罚兼施之下，断不敢生出异心。
　　且留权衡再三，便叹道:“难为你有这份义气。小姑娘，你是在这件事上第一个说动我的人。我这把老骨头也累了，便看在你的面子上，由小辈们去吧。”
　　方嫤容立马千恩万谢，且留召来那名被唤作“稚蛮”的男子，正要吩咐他去地牢释放一干人等，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亲自走一趟，遂命他留在祭台看住方嫤容。
　　且留这个人，承诺的事从来照办，一丝不苟、一板一眼、字面意思上地照办。于是在把周缓意和其同党轰出吞妖山之前，且留还有一件事需亲手完成。斩草除根。答应方嫤容留命，却没答应留灵脉，约定以外，不算爽约。
　　方嫤容哪里摸得透他的盘算，见他要走，忙膝行向前，央求道:“前辈，我能不能同你一道去？我和周大哥相识一场，总要道个别的。”
　　且留似笑非笑:“你这娃娃，忒是缠人，怎么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呀。”
　　方嫤容失落地垮下肩膀，一阵犹豫不决。且留岂会不知她的心思，便安慰她道:“我会安排你远远目送，放心，我一言九鼎，绝不欺你。”
　　说完，且留体健如壮年人，飞步走下祭台，出了结界后，不一会儿云气合拢，已看不见人影何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