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41、第四十三章 离旧恩（2）

　　方嫤容立刻提起是非镜，后者被她晃得欲呕，有气无力地讨饶道:“别抖搂了，我要吐啦！”
　　“那敢情好，快吐快吐。”
　　“你……我要呕吐啦！你那杀千刀的灵魂快要我老命了，我哪里还有灵力化聚法宝啊！”
　　是非童子声音蔫蔫憔悴，不似作伪，柳冬濂心灰意冷，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就是随口一提并不抱什么希望，宿命难违，为难这镜妖也没意思。”
　　漪漪道:“冬濂，优柔寡断可不像你，动手吧。”
　　“嗯。我先试解你们身上的禁制。”
　　方嫤容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虽然都是陌生人，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惨剧，她就喘不上气。她甚至有点希望柳冬濂解咒失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她看来，苟延残喘也比死了强。
　　但天不遂人愿，不多时，那柳冬濂成功拔除漪漪和他自己身上扎根二十余载的禁制，重获奔赴死亡的自由，两人皆五味杂陈，这么多年，眼看总算有一件事能够原原本本地依从意愿而行，而这件事，偏偏是死。
　　柳冬濂放开漪漪的肩，掌心的皮肤上残留不去那肩胛骨嶙峋的触感。他猛地捏紧拳头，又不甘地松开，随即去解其他人的禁制。
　　“咦？”他挨个查探过去，越探越疑惑不解，“为何我探不到你们身上的禁制？”
　　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闭口不言了，那名先前喊着成王败寇的汉子苦笑道:“原来我们这群蝼蚁还比不得二位，老匹夫压根不怕我们自己了断，广灵族万数族众，死七个不忠不孝的贼逆并不足惜。”
　　有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贼逆，好一个贼逆。他们惜命便称恩令，我们惜命却成逆贼，好不荒唐。”
　　另一人惨然悲鸣:“只是我等去后，可怜周大哥从今以后愈加的势单力薄，终是皇天无眼。”
　　那汉子抹去眼泪，颤声道:“好在终能死得其所，漪漪姑娘，让我第一个来。”
　　漪漪却道:“是我出的主意，理当由我头一个践诺。”话音未落，便接连听得骨骼断裂和躯体扑地的声音，地牢内一时银光闪烁，映照得每个人的面孔忽明忽暗，仿佛盈盈泪光。
　　事起突然，方嫤容正自错愕，紧跟着便听得身边响起此起彼伏倒地的闷响，一声声如同砸在她胸口，眼见那无数明明灭灭的银芒像倒飞的雨点，源源不断从地面上浮到空中，她浑身发抖，忍不住尖叫起来:“停手，停手，别死啊！会有别的法子的，一定会有的！”
　　她扑捉银光的手被柳冬濂抓住，后者仿佛身浴星河一般，目光坚定，全然没有惧意和退缩，甚至没有一丝会暴露软弱的泪光:“我会齐聚此间包括我在内所有可调动的灵力，助你藏身在这些银光之中。很快就会有人赶来，我死后，你自己机灵点。”
　　方嫤容心乱如麻，反抓住他的手:“你不能和我一起藏到银光里吗？”
　　柳冬濂皱眉:“还问。你这小妖……罢了，你记住，若是婆婆妈妈拖后腿，糟蹋了我们这些人的心血，我做鬼也不能饶你。”
　　“嗯，嗯。”方嫤容一边收起是非镜，一边只有点头的份，两只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发自内心佩服他坚硬的心肠。
　　柳冬濂旋即起式施法，灵力托着方嫤容腾空，银光像乘风的细沙，缓缓贴着她的肌肤和衣袂流淌，就在这关键时刻，柳冬濂突然脸色一沉，恨声道:“为何总是迟这一步！”
　　他只来得及咒骂这一句，下一刻，便双唇紧闭无法再言，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士钳制住，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身上仿佛垒了千斤之重，任拼力挣扎却纹丝难移。
　　失去了灵力托举，方嫤容摔回原地，也被封住了口舌，四肢被突如其来的强力捆得结结实实。
　　耳边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鱼贯而入，一下子填满了空荡荡的地牢。一位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拄杖而出，银光下，他那瑞云拐杖顶端镶嵌的硕大宝玉熠熠生光，似深海明珠晒月，华泽夺目。
　　“将这两个孩子带去祭台，”老者打量了一圈，语气平和，“稚蛮，布结界别叫这些银光逸散出牢，静待它自己消失。”
　　“稚蛮领命。”
　　短暂的沉寂后，趴在地上的柳冬濂突然发狂似的从喉咙里发出怒吼。
　　地牢四壁不停回荡着这撕心裂肺的呼号，那老者恍若未闻，语重心长地对围着的人道:“今日地牢里所见，要是有谁泄露出去半个字，家里有几口人，就趁早备好几副棺材罢。”
　　众人低声称是。
　　方嫤容被人粗鲁地拽了起来，摁头拧肩，押犯人似的往牢门外走，经过那老者跟前，后者示意稍等，然后有些吃力地俯身，颤颤巍巍伸出手抚摸她的后脑勺:“好孩子，你活着就好。”
　　方嫤容打了个寒噤，艰难地扭过脸，有意给他看见自己满脸丰沛的泪水。老者转头和边上的人笑道:“吓破胆了。”接着又安慰她，“没事。请你来做趟客罢了，别害怕。”
　　说完，老者轻轻摆了摆手指，方嫤容便被推出地牢，身后柳冬濂还在怒吼，在这压抑痛苦绝望又满含不解的吼声中，两人被一刻不歇地押赴祭台。
　　方嫤容心情低落，满脑子想着那些人白死了，而他们会是她的前车之鉴吗？不，不，她这么年轻，怎么能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吞妖山，那个老头看上去脾气挺好的，求求他，让他觉得抓错人了，拿她要挟的分量不够，事情也许会有转机。
　　还是不行，她不能给周大哥丢脸，不能给爹妈丢脸，别人铮铮铁骨，她不能做软骨头，装样子的也不行，再说比她聪明的人多的是，百般哭求有用的话，岂会酿成今日的惨剧。
　　那怎么办呢？只剩……亡妖百章这条路了吧，凭她现在的身体催动亡妖百章，势必得动用沸魂术。她拿不准需要献祭几成元神才能尽数发挥亡妖百章的威力，万一闹了半天油尽灯枯，仍是个死字，她还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这时她心底有个小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会是多此一举呢？你帮大家逃出去了，以周大哥的本事，一定可以救你不死。”
　　她立刻反驳:可是周大哥从来都是痛恨沸魂术的，足见此术的代价非人力能逆转，一旦全力催动，我必死无疑，周大哥定不愿我这般横死，他会恨我的，倒不如先苟活下来，总能等到周大哥想出办法来搭救我。
　　那声音道:“无望地等人搭救，尽己所能地自救，你选哪一种？”
　　“你虽是被牵连的倒霉虫，但事已至此，你的生死从此与耻辱不离不分，你眼见自己变成时时被人踩在脚下的蝼蚁，灵脉将会不保，死亡将不由你支配，屈辱远胜当年因容貌丑陋而招来的作弄鄙夷，你可能甘心？”
　　“周缓意寤寐忧你生死，和他怨怪你焚身禁术，你选哪一种？”
　　“各有锥心刺骨的代价，你愿承受哪种？”
　　“你该选哪种？”
　　方嫤容被压着的头一时间钻心的疼，好像很快便要崩裂了。
　　直到走上祭台青黑色的石阶时，她对那个声音说:我不想和周大哥分开那么久，我什么也不想舍掉，我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