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34、第四十一章 广灵族（4）

　　正想得入迷，恍惚听见有人连声唤自己，方嫤容忙收回神，低头四顾，面露疑惑。
　　周缓意招手道:“攀那么高作甚，快些下来。”
　　总算记起她来了。方嫤容磨磨蹭蹭地落地，抿唇悄悄瞟向白头郎君。恰有一阵风路过，惊起一拢紫烟，袅袅蒸浮在三人之间，似极了摸不着看不清的迷雾。她张张嘴，除了不小心吞了一口紫烟，没提成半个字。
　　周缓意莫名觉得心里不踏实，再三向白头郎君道:“她累次负伤，身上并未大好，烦请神卫劳神兼顾。”
　　白头郎君点头:“省得。”
　　他示意方嫤容盘膝坐正，然后以指触点她的额头，嘱咐她闭眼收心，摒除杂念。约摸半个时辰后，方嫤容腰酸背痛，双腿发麻，却不敢乱动，而精神已至困乏，要不是身骨僵硬难忍，她肯定能坐着睡过去。
　　好容易熬到白头郎君撤去法术，她背脊一垮，几乎想就此仰躺到地上，可惜当着白头郎君的面，她做不到如此放肆。
　　她一时敲敲后腰，一时捶捶膝盖，听那白头郎君斟酌着道:“惭愧，我并未探得丝毫残息，亦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可证曾有残息寄魂。”
　　这可把方嫤容高兴坏了，柳暗花明的好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换命黄了，蕴养残息也黄了，周缓意可以长命许多许多岁了，最要紧的是从此往后，不管还有多少不甘心，多少悔恨，与柳凭纱有关的恩怨都尘埃落定，今岁罔及。
　　但她不能表露出来，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声，周缓意一定极其难过，她只能静静听着等着。
　　周缓意向白头郎君一再确认，终得的是没有转圜，心头不禁一片茫然。白头郎君费了半天力气，神思倦怠，道了句“请便”后，丢开他俩，顾自飘到无因池旁紫云最浓的石景下，席地斜倚，远看仿佛枕着云霞而眠似的。
　　这一幕像是画中人复返画中去，恍惚那发梦的人不是白头郎君，而是方嫤容。她望着望着，心底模模糊糊洇开一些道不清的遗憾，她思之不明，又觉得老盯着睡觉的人看是不大礼貌的，便默默转开眼，余光瞥见身边的人似乎在悄悄举袖拭泪，只好嘟囔着“哎哟哎哟”，继续松自己的肩颈。
　　原来那周缓意恍惚了一阵，只想这竟是空欢喜一场吗？可那时在灵壁中，他冒险催发她的魂力，这才激起无往界的强烈共鸣，将柳凭纱和广灵神卫的对话清晰呈现出来，因此这绝不是巧合，她和柳凭纱之间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答案仿佛近在咫尺，周缓意蓦然心惊。难道阿容竟是……不，不，凭纱是神陨部族血脉，与仙妖人皆不同，死后论理该寂于神穴，不归仙冢，不下阴司，不经轮回，况且换命逆举非同小可，她自身气运耗尽，命魂给养他躯，她无处可归，神穴无灵可收。
　　想到此处，他胸中大恸，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寻索下去，眼为泪迷，心念已滞，纵然方嫤容身上的谜团越发云锁雾罩，他却忽然间意兴阑珊，前思无奈暂罢。
　　一方秘境渐渐沉寂如死地，紫烟中的枯荣璧像一只空洞的独目，久处其冷视之下，令人如芒在背。周缓意怔了会儿，向着白头郎君的方向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接着扶起方嫤容:“受苦了。我们这便去十洄湾，之后你只需着意养伤，不用操心其他。我会替你打听你的同伴下落。”
　　方嫤容点点头，察言观色，并未见对方有失魂落魄之色，不由心里咯噔一下。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痛哭流涕反而是好事，比不声不响自己钻牛角尖的强多了。她想了想，越想越慌，根本做不到原先打算的置之不理，就忍不住问道:“柳凭纱……周大哥，你还要另觅他法吗？”
　　周缓意苦笑，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是有别的办法，又怎会明知神卫的近况，却仍将一线希望寄于他身上。假使能换凭纱活命，自能抹去她全部的记忆，妥善安置她的后半生，哪里容她再蹈覆辙，可惜这都是后话。
　　方嫤容见他不答，急忙握住他袖子，口不择言道:“其实她换你活，你再换她活，她最后又把你换回来，换来换去，总有一人要伤心，本来就没有什么意思。还有残息，你养出来又如何呢，一抹残息生出的精灵，她还是柳凭纱吗？”
　　周缓意垂眸，只留意脚下道:“小心石缝。”
　　方嫤容分心旁用，果然绊了一下，好在被他扶稳了。
　　“反正我要学很久很久法术，你也要教很久很久，你答应过的，不能食言。”她提醒道。
　　周缓意笑了:“是，我会教很久很久。”
　　方嫤容觉得他这个笑很遥远，就和他说的这句话一样，虚无缥缈，触不着摸不到，镜花水月似的。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预感，比这一刻更真实更强烈的预感:他和她，从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过去，现在，直至未来。
　　可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而今却真真切切地携手同舟，这是缘分，缘分岂能用来辜负、用来任性赌气来放任自流呢。
　　方嫤容把那只袖子攥得更紧:“周大哥，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知道我说得轻巧，你别看我年纪不大，其实我心里都知道的。逝者已矣，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柳凭纱的心愿好不容易实现了，你忍心一再辜负吗？你、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周缓意一愣，顿时忍俊不禁。她这软硬兼施的模样，真是可爱非常。
　　“你这脑袋里整天想的是什么呢，看着点路，下山了。”
　　“你答应我，你发誓。”
　　“好好。”
　　方嫤容一激动，踩着青苔，又滑了一下。
　　十洄湾靠双腿是走不到的，周缓意决定出了赤雪岭后，就传信周柘，送法宝过来救急。
　　那日他被抛出灵璧，凭气息找到被制住的柳烟梨一行，得知柳冬濂欲一人独闯吞妖山密地救人，遂疾奔紧追将其半路截下，带回十洄湾令人严加看管。灵穴消失，他们与广灵族上下终有一战，因而此番带着方嫤容回去，实在不是上策，但他又不放心她离开视线，再度孤身东闯西撞，于是唯有且走且看。
　　来到出尘障边界，周缓意仰望那丈高的伏尘柱，忽然想起一事:“阿容，刚才好端端的，你为何去爬那枯荣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