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32、第四十一章 广灵族（2）

　　方嫤容等着她自报名号，倘若真是神明，磨也要磨到她答应赐下一件宝贝，甚或指点一条修习的康庄大道。岂料女子竟不置可否，语气始终是不近人情:“擅闯神殿，本该拘你下狱，但你肉身尚在人界，未犯禁律，可网开一面，只拿你魂魄问罪定刑，期满自会将你放归。”
　　骇得方嫤容汗毛倒竖:“前、前辈的话，晚辈没听懂，魂魄离体，肉身还怎么保全？不不，我并不知这里是神殿，不过听得人声，想爬上来看一看，不知者无罪，还请前辈开恩！”
　　她边说边磕头，反正磕在云上也不会疼，对方若是心软就最好，若不心软，她抓住链子就跳下去。况且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神明，对弱小的草妖半点不怜惜，口说无凭的，这一定是个冒牌货。
　　“神殿律从古神，不论你有心无意，触律即必受天罚。”女子冷笑，“我既言饶你肉身，便有保你肉身之法，无需多虑 ”
　　方嫤容直起身道:“前辈说得轻巧，魂魄是保肉身的唯一方法……”
　　“你敢藐视神威？”
　　“不不，晚辈不敢。”
　　女子大袖一挥:“天地间游魂众多，随便送一个入你肉身，又有何不可。”
　　方嫤容闻言，不由茅塞顿开:“前辈引我上来，就是冲着我那肉身来的吧？”
　　“大胆！已犯神威，还要口出狂言顶撞神尊不成？”女子厉声喝道。但即便如此，她仍没有转过身来，当面狠狠斥责于方嫤容。
　　方嫤容嘴角一撇，倒头哭道:“前辈恕罪，晚辈年纪轻，见识上十分浅陋，实在是怕得很了，万一那游魂鸠占鹊巢，晚辈刑满却无身可宿，这可，这可要了晚辈的命了。晚辈还没活够……”
　　“荒谬，你当神喻是稚儿戏言吗？殿前啼哭，简直不成体统。”
　　“不不，晚辈不敢……前辈，前辈真要拘晚辈的魂魄，可否只拘一瓣？这样既能领罚，又能保全肉身，算是两全其美，就是这一瓣魂魄不能分去太多，否则所剩不多，以后再想分就不禁分了。”
　　此等言论，那女子几乎闻所未闻，立在那儿沉默了好一阵，才颤声道:“大胆！”
　　方嫤容低着头滑稽地抽噎了一下，甚是应那“大胆”二字的景。
　　膝前云气环绕，那是非镜斜斜嵌在地上，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动半寸。
　　“魂魄乃轮回大道之所系，岂容你摆弄耍玩，也罢，你心性如此轻忽，拘你入殿，正好洗练洗练。”那女子的语气终于起了变化，乍一听似乎多了一丝悲悯。
　　方嫤容只管做出垂头丧气的模样，仗着对方背后没生眼睛，好像点了头，又好像一动未动。
　　“念在你知些礼数，不至狂妄自大，我姑且网开一面，只拘你九九之期。”
　　是非镜的两只细胳膊从云底下鬼鬼祟祟地伸出来，握了一条细长不见首尾的物事在手，方嫤容凝眸打量，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物约摸有半根小拇指粗细，颜色粉中透青，质地瞧着柔软滑腻，像极了某种动物的……肠子。
　　“摄取魂魄免不了痛楚，待会儿我行术时，你不必惊慌害怕。”
　　方嫤容慢慢递出手指，是非镜吃力地抻直胳膊，将“细肠”挂于她的指腹上。
　　那触感湿润而微粘，更是坐实了几分猜测，方嫤容捏了两下，鼻子仿佛闻到一股中人欲呕的腥味，她面露嫌弃，冲是非镜挤弄眼神:你哪来的？给我作甚么？
　　就在这时，才开始宣读神判的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她错愕而警惕地“咦”了一声。
　　方嫤容脑袋訇的一下，心中隐有所悟，照着那“肠子”又捏了一下，这次使的力气数倍于前，果听那女子的方向传来奇怪的闷哼。
　　铺陈在云上和方嫤容身上的光芒像被风拂过的竹叶，微微一颤，方嫤容的心也跟着一抖，知道对方即将转身过来对付她了，于是她哪里还敢耽搁，两只手交替绞紧那肠子模样的东西，卯足了力气一通拉扯，直到再也拉不动了才无奈停手。
　　她壮起胆子抬眼观察，只见那女子的身影好像剥了外壳的笋，足足比刚才缩了两大圈。
　　方嫤容目不转睛，上下两排牙齿“咯咯”碰起了架。四下里静得只剩自己叩齿的声响，她听着不害怕也害怕起来了。心中实在怵得紧，她缓缓垂下手，勾住是非镜的胳膊，准备随时脚底抹油。
　　正如临大敌间，忽有一阵怪风吹面，方嫤容被迫闭眼，再睁开时，只看到一道矮小的影子风驰电掣般迎头扑来，速度之快，以至于瞬间就贴到她面前，挡住了大半耀眼的光线。
　　“啊！”方嫤容惨叫一声，没命也似地爬向栓枯荣璧的链条，还没抓稳，便顺着来路一头扎了下去。
　　天哪，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自己从前那张，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
　　怀着难以置信的恐惧，方嫤容破空坠落，“砰”，不偏不倚地砸进无因池中。水花四溅，声惊四野，周缓意和白头郎君俱骇了一跳，奔近查看究竟。
　　见方嫤容扑腾了数下，从水里探出脑袋，水浪翻滚间，二人先凭体型衣着认出是她，不由纳罕惊异:她何时去了天上，又怎会摔了下来？
　　周缓意正要援手，恰巧目光扫见她的脸，整个人竟刹那间呆若木鸡。连白头郎君亦愣在原地。
　　无因池不深，落水触底不可避免地撞痛了背脊，方嫤容忍着疼痛，使劲扑腾划水，很快离岸边近了不少。她感觉脚尖能触到池底了，便努力站住身体。
　　她自然察觉到了那两人的异常，心里越来越慌乱，抬手往脸上一遍遍地摸，只摸到了一个洞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