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1、第五章 点恨回廊（1）

　　停筝峡离鬼儿口颇近，方嫤容施展开蹂踪步，掠过一小片无险无阻的林子，少倾便看清了隐在云雾里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影影绰绰，仿佛一条凸脊巨龙横卧，头尾连接南北，绵延不知尽头。
　　地势逐渐走高，入眼全是歪歪斜斜的枯树僵根，她无意中在稀稀拉拉的草丛里发现半块风蚀雨腐的破石碑，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这是块不知年岁的祭山诔文，前半段少叙此地的山川走向，坐落分布。原来赭石山实则是停筝峡东崖中段一处唤作“赭石岩”的奇峰，裸露的山体是通红的，寸草不生，峰顶常年积雪，山中荒凉，连鸟迹亦罕至。
　　怪不得水脩教她只管沿着东侧岩壁走就是了，这么看来，停筝峡算不得是拦路的，它本就是赭石山的凭依。能在这种峡谷的怪峰上筑巢扎窝，这位高人定是名副其实的高人。
　　按水脩所说，脚程快些，半天便能到赭石山，方嫤容托大了点，经验也少，没想到给自己备点果腹的吃食，以为轻装上阵是最要紧的。水脩既没提醒她，估计也和她英雄所见略同。高人即使不肯教她本领，也不至于冷眼看她饿肚子吧。
　　于是她手脚并用，开始闷头攀爬，乱石枯树虽说绊脚，但也是绝佳的借力之物。才爬了一小会儿功夫，方嫤容忽然愣了一愣，寻思刚才那块石碑好像有某个古怪之处，当即又原路折返，找到那石碑。
　　她伸手按着那石碑，前后左右仔细观察，发现它本身除了摇摇晃晃不太稳以外，并没什么异样，有异样的是它底下的草地。
　　起开石碑，她伏下身徒手挖了几下，竟露出一条鱼肠似的长道，黑洞洞的，仿佛巨蟒深口。她点燃火折子，大致照了照，发现不像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倒更像是曾有某种力大无穷的异兽，钻进山体里，靠着躯体伸缩，硬生生撑挤出来的。
　　洞内有极细微的风拂动耳旁的鬓发，淡淡的、饱含着潮湿水息的空气撩拨着鼻尖，方嫤容一下子来了劲，心想：有风便意味着另一头是通的，这怪洞不是通往暗无天日的山底地下，八成通向峡谷内。
　　水脩不是说了吗？至险处有至宝，比之峭壁，峡内的凶险，肯定有过之无不及，这回和在鬼儿口不一样了，她有跗骨丝傍身，有将就能用的护心甲，作何不物尽其用，来个一劳永逸呢？
　　瞥了眼挂在腰间的软鞭，她越看越不顺心，便下定决心去峡谷内一探。这洞口不大，她穿着袄子爬行不便，索性褪了下来，卷进包袱里。身上的热气立时散了大半，她搓搓手，当即弓身钻进洞内。
　　她猜得没错，这条窄道的另一端确实直通峡谷深处，一出洞，水雾扑面而来，到处都是紧挨着的高大的阔叶树，叶心蓄满了水珠，不经意触到，如淋急雨。古树茂密，遥遥有湍急的水声传来，似远似近，催人不怠。
　　一抬头，身后崖壁如刀削斧劈，高不可攀，盯久了，不禁头晕目眩，只觉己身渺小好似蜉蝣，心神俱撼。
　　那方嫤容心头狂跳，忍不住深呼吸好几次，正要提步，忽感鞋尖踢中了什么，忙低头去看。
　　恰巧那被她不小心踢中的少女也抬起眼来，和她四目相接。
　　方嫤容唬了一跳。这少女穿着淡青色的衣衫，拿几张阔叶当被，倚在洞口旁的树下动也不动，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周围水声嘈杂，方嫤容愣是没察觉。
　　这叫人闻风丧胆的地界，居然有个看上去比她年龄还小的女孩，还老神在在地在树下休憩，仿佛这里是个世外桃源。
　　“姑娘，对不住，”方嫤容连忙收回脚，歉然道，“我没注意你在这里睡觉。”
　　那少女有着一张杏桃般的脸孔，五官皆是小小的，小杏眼配着樱桃小嘴，生得十分可爱。她歪头打量方嫤容一阵，然后掩唇打了个哈欠，掀开身上的树叶，手扶着树，慢慢站起来。
　　“你是从洞里钻过来的？”那少女弯腰冲洞里张望，“竟叫你找见了这个洞。你竟好端端爬过来了。”
　　方嫤容听她话里有异，不由问道：“我不该好端端爬过来吗？”
　　少女轻拂袖子，慢悠悠地道：“这洞是一个人发疯时，用血肉之躯钻出来的，他钻到那头时，只剩小半截身体顶着半个脑袋，但他还继续钻，直到化作一摊血水，渗入山泥里再也找不见了才止。你爬过来时，没看见他涂地的血肉骨渣吗？”
　　方嫤容头皮发麻，差点没听吐，扯着自己衣襟裙裾，翻来覆去地检查是否沾了血污。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自认为找得够仔细了，但一个血点子都没找见，心里不禁生气，“打扰你休息是我的不对，但说这样的话膈应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少女抿唇一笑：“我从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