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世钗》倾木

6、六

　　六、

　　黑夜将尽，白昼未至的时分是疲倦的。
　　灰白相间的天色，凉意透骨。夜间穿行的人早已头昏脑胀钝涩难当，而准备迎接一天辛劳的人也在浑浑噩噩挣脱困倦。
　　还有那个坐到身心麻木的人。
　　听到钥匙开门的清脆声音，肖错感到心一下子松了，也终于开始觉得那梓平安地回来是理所当然，本来就不该担心的不是吗。
　　那梓推门进来吓了一跳。
　　沙发上坐着的人面色灰蒙蒙的，黯淡无光，黑眼圈一塌糊涂，明显就是没睡好，更像是根本没有睡。那梓觉得瞬间想起了什么，心咯噔一下，她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为什么竟没想起来告诉她一声呢。
　　也为自己的疏忽感到诧异，但那时那地真得什么都没有想，心思单一地沉浸在一个不同于往日的世界，自在而忘我。
　　甚至忘记了肖错。

　　那天后来苏央说要带那梓去这个城市的尽头。
　　她没有想过那会是什么样子，钢筋水泥的世界外，也许是一片幽然大海，又或许是农家的一片稻香。
　　她突然真得很好奇。
　　坐在苏央的车上，那梓看到城市在一点点褪色，褪掉华丽，褪掉鲜艳，渐渐破败，渐渐残旧，渐渐黯淡。
　　不再霓虹闪耀，只有路边街灯微弱的光。
　　一些低矮的房子倚在路边，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夜风卷得一片狼藉。
　　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子在路边嬉闹，驶过去时他们争相冲着车不知喊着什么，手舞足蹈的。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边长大的。”苏央看着那几个小孩，目光也带了点柔和，“那时我也和他们一样，看到漂亮的车就很开心，还常常发誓将来要有一辆自己的车。”
　　那梓转过头来，他只看着前面，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些小房子也是我们羡慕的，里面常常飘出饭香，天冷时还可以蜷在温暖的被窝里，而我们只能每天晚上都睡在不同的地方，冻也冻不死。有时我们趴在人家的窗台上看小电视里的节目，又常常被主人撵跑。”
　　那梓静静地听着，心里空茫茫的。那是她无法想象的童年，她也从未想过城市的边缘还有以这样的方式生存的人。
　　原来那冷，是从那时就开始凝冻的吗。
　　或许是经历过那样底层黑暗的打磨，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动容吧。

　　又过了很久，淡淡的人烟气息也消失了，前面终于没了路。
　　“把手机关了吧，这里不该有城市的声音。”
　　那梓从车里下来，看到一望无边的荒芜，粗糙的碎石沙砾，稀疏地长着些杂草。月光没有温度，照下一片冰冷凄清。
　　苏央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幽幽地继续未完的自语。
　　“那时的想法很纯粹，也很坚定，就是为了要有东西吃，活下去。真得像每时每刻都有利剑悬在头顶，也许一点松懈，就活不到明天。你看那些衣食无忧的人们，有多少却活得不清不楚，混混沌沌。问他们为什么而活，大多数给不出答案。”
　　为什么，每天就是这样按部就班的活，没有为什么。那梓这样想，却最终还是沉默。
　　一阵风吹过，寒气打在脸上，有些疼。
　　“后来呢，你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后来有一天我饿极了，去抢一个有钱人的提包，笨手笨脚地被抓住了，他上下打量着我，叹了口气，把我带回到他家。他收留了很多孤儿，我也自然地成为了其中一员。命运就是这么戏剧性，在你以为已经快要溺死了的时候，又转过身救了你。”
　　苏央的声音很清透，凉丝丝的，尤其是在讲着这样的过往。
　　他的手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那梓以为他在摸烟，毕竟是处在这么苦涩的回忆里。
　　可拿出来竟是一个指环，简单的纹路，磨得很旧。
　　他两手握着那个指环放在额前，闭上眼，不知在祭奠什么，祈祷什么，但神色肃穆，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小错，我……”话到嘴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不起……”
　　“回来了就好了。”声音低低地，哑着，肖错紧了紧嗓子，把烟灰缸推到一边。
　　气压很低，呼吸憋闷。
　　两个人之间沉默得有些陌生。
　　“你……”
　　“你……”同时开口的声音，肖错轻轻地笑了笑。
　　“苏央带我去看了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原来那时他是个流浪儿……还有我们这里的尽头是一片荒草地呢，我……”那梓开始絮絮地说着，虽然这解释很单薄，但毕竟好过没有。
　　“那梓。”肖错打断了她。“以后要会保护自己。”
　　那梓低下头。
　　“小错，其实他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冷。”

　　电影开机前的准备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剧本已经发到每个演员的手里。苏央偶尔来接那梓，肖错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也没有问过，只是从那以后每晚天黑之前她都会回来。
　　每次那梓走后，肖错都会站到窗前，侧身躲在窗帘后面，看苏央怎么下车怎么给那梓打开车门怎么彼此相视一笑。
　　他始终带着绅士般的疏离，毫无亲昵。
　　这样的日子，也算平静。
　　苏央始终和肖错没有什么交集。也许这样就好吧，相安无事，肖错这样想。
　　可是她渐渐在网上看到了苏央的很多新闻，无疑都是和那梓扯在一起，除了公司拍的宣传照，还有一些是狗仔拍的模糊照片。
　　于是电影还没有开机，仅仅是预热，就已经有很多花痴的小女生开始关注他了。她们不需要了解太多，有一副好的外形就够了。
　　显然，他已经走上正轨了。更明显的是，他借了那梓的名气。不管你有真才还是虚名，第一步走得乍眼，总是要少费一些周折。而对于那梓而言，只是又填一次习以为常的绯闻罢了，只会让那嫉妒憎恶她的人多些咒骂——这个狐狸精一样的人，总是不甘寂寞。
　　肖错提醒过那梓，但她很无所谓，一反常态。
　　她回家后开始爱泡在网上，看新闻，还有那些有关自己和苏央的评论，表情阴晴不定。
　　“别看了，不是让你少看那些吗？”肖错走过去要替她关掉网页。
　　“你看，写得跟真的似的，娱记也真不容易，编的像模像样有头有尾，我看可以抢你的饭碗了。”那梓指着那页新闻，语气里带着不该有的失落。
　　无非又是一篇添油加醋的通稿，大家都见多了，可是那梓的反应在一次次印证她这段时间的猜测。
　　她想拉回那梓，想让她在平凡简单的感情里安稳度日。而那个人，爱上那种人，是注定要让自己的感情一生颠沛流离，不得安栖。
　　但她仍旧无法释怀自己的动机，不管表面多单纯，真得多单纯。

　　镜头前，那梓依旧甜美的笑容渐渐真实，而旁边的人却始终面无波澜，目光都是深不可测。
　　肖错暗骂自己。
　　这样看着那梓深陷未知的劫数吗？
　　如果这么做是自私，那就背上这个罪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