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世钗》倾木

4、四

　　四、

　　“雪姹，这只钗，送给你。只是路上偶然看见，觉得好看就买下了。”说着轻轻地别在她的发髻上。那是支样式并不新奇的钗，普通的两根银色簪子，上面盘着几朵梅花，妖冶的红色，藏匿着血腥味道，隐蕴着刻骨欲望，宿命般的红色，绝望而张扬。
　　心像长了草似的。
　　深埋的情结悄然苏醒，再也不甘沉睡。
　　殷天，殷家的嫡子。而她，不过是他的丫鬟罢了。本来早把情思欲念掐断了根，可那眼波里的一泓清泉又偏偏是酒意浓烈的，从未企图醉人，只引人甘愿沉溺。跟她说着话，也从来都是寻常语气，可是那清冽质感的声音却那般厮磨着耳朵，像吸食鸦片般，贪恋，迷醉。
　　真是中了邪，着了魔。
　　像现在，又站起身给自己戴上了一只钗，然后细细端详着，目光在她的头发上，脸庞上逡巡着。不过是看看戴得正不正，合不合她的脸色，可是被看的人早就乱了阵脚乱了心。她终于抬眼望过去，撞到他的视线，又急急躲闪开。
　　却在心里发了狠。
　　不管是怎样悬殊的身份，遥远的距离，都比不了这发了狠的爱吧。

　　在那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中醒来，肖错又开始头疼了。
　　最近梦做的越来越勤，冥冥中，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有什么人要出现。可是，又说不清期盼还是畏惧。
　　不是没想过梦里那个人，其实也正是因为那个不存在的人，回到庸庸现实，才永远平静无波的感情，永远空着的心。
　　想来觉得可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已经快一个月过去，那梓总算有些恢复，偶尔肯笑一笑，尽管勉强。
　　周嘉信成了那件事的炮灰，被所谓网络暴民骂到体无完肤。看客们只负责围观发泄，落井下石。至于真相，谁在乎？谁都懒得去管。
　　白纸被着墨染黑很容易，若是要把一张黑纸洗白，恐怕永远是灰蒙蒙干净不了的颜色。
　　经历了这次风波，公司给那梓安排了参加了几个公益活动，挽救声誉，顺便为下个电影铺路。

　　其实那时肖远君对钱坤的要求一口应承下来，不过是敷衍罢了。可是真得看到来试镜的人时，他的心情很奇妙。
　　每日里各色男女见得多了，再不是靠一张无可挑剔的好皮囊就可以打动他。
　　一个很冷的人。
　　不是没见过拿冷酷当招牌的人惺惺作态，功利和浮华的本质总是被眼色泄露。
　　他穿着黑色的T恤，外面却是深红色夹克，试图掩盖周身冷色的气息，可是仍敛不住凛冽的呼吸，冰冻着任何企图融化的幻想。
　　不是没见过精致的脸，精准的五官，可流于做作，或是由此狂妄的太多。
　　他也是带着傲气的，却并非得意于一些虚华容貌，只是不为任何人下的众生平等。

　　钱坤啊钱坤，原来你埋宝多年深藏不露。可是人在你中天，真得是糟蹋了，就说你那一身铜臭味，恐怕是想让他快些成手，好拿来榨油吧。
　　借东合之力捧红他，是步好棋。可是之后，人还是不是你的，可就由不得你了。

　　之后的某天肖远君通知那梓，晚上吃饭和下部电影的男主角碰个面。
　　肖错仍在头疼，胡乱塞了些止痛药也不管事。所以那梓在磨着她一起去时，她真得很不情愿。
　　“是个新人，谁知道会不会又和我扯到一起传出什么绯闻啊。”那梓好像仍没从上次的阴影中走出来，嘟囔也很小声。“刚出道，巴不得有这么好的机会露脸呢。”
　　肖错无奈，不是没有道理，她真的经不起再多的风浪了。
　　她蹲在肖错面前，哀求的眼神，肖错最怕她这样子。
　　哪怕额前丝丝碎发也挡不住的风情。
　　真得很美。

　　是的。
　　那梓的美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所以当肖错看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在那梓脸上驻足了一瞬，然后略过她，又收回去时，并没有诧异。
　　她只是震惊而已，惊到失去了岁月痕迹，模糊了浮光声影。那张脸，和梦里的人，错叠，重合。
　　只是，失掉了柔和，消却了暖意，原本情意缱绻的眼睛里一片深寒。
　　她痴痴地看着。
　　“小错，喂，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喂！”那梓像是已经叫了她半天的样子。
　　肖错隐约听见了最后一声，低下头，定定地看着自己前面的酒杯，试图回过神来。她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原委，却越发糊涂，像是有人拉扯着头脑里的神经，疼得四分五裂。
　　难道那些梦，是前世未曾消亡的记忆，而那个人，又辗转着和自己相遇了。
　　是命定的缘分，还是劫难。
　　“没什么，觉得他很眼熟而已。”肖错这么说着，意味不明。
　　“苏央，你们见过吗？”肖远君早就看出了肖错的失态，也并没放在心上，只当这孩子也是一时惊诧于他的颠倒众生。
　　“没有，应该是第一次见。”冰冷的语调，一个礼貌的颔首，把一颗心也浸入冰封。

　　肖错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梦，漫天的血红。
　　也许就算是经历了千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他仍是恨她吧。
　　可是为什么，梦里的那些情绪又开始在体内暗涌。寂寞的这些年，难道就是在等待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从梦境里幻化成真，又把自己决然推开吗？
　　她突然拿起酒杯，把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嘴角残留的一滴是艳丽的红色。
　　可是这举动显然有些突兀，打破了几个人礼仪寒暄般的对话。
　　“小错，要是不舒服，我让廖宇先送你回去吧。”肖远君开始有些担忧了。
　　“不回去……那梓……你们那电影……叫什么……”硬生生憋出一个笑看着那梓。
　　“入戏。”
　　本来就僵硬的笑容更僵了。
　　“好名字……好名字啊……”
　　以前都是千杯不醉的，可今天这酒怎么这么上头，又疼又晕，连带着脑子都乱了。
　　低下头使劲得揉，越发昏昏沉沉，又开始游离于他们的对话之外，直到听见他说。
　　“既然这样，一会儿我再多和那梓聊聊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下个月就要开机了，苏央没什么表演经验，那梓你多教教他。这段时间，多在一起熟络一下，免得生疏了演起感情戏不自然。”肖远君显然满意于苏央的提议。
　　“那梓这段时间不能再多这种事了。”肖错只记得那梓说过不想再扯上这类麻烦的，可是话说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心思一片混沌，真的是为了那梓吗？
　　“小错，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可那梓的回答似乎让她的纠结显得很多余。
　　肖远君已经站起来，眼神示意肖错。
　　“喝这么多，你坐廖宇的车走吧，我还有别的事。苏央，你们聊完送那梓回去。”
　　“早点回。”肖错走时只轻轻拍了拍那梓。却没有看他，躲避着的视线有些刻意。
　　也许是不敢去看那样般配的两个人。

　　许多年前，两个女孩挤在电脑前面做心理测验。
　　——如果你和你最好的朋友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你会怎么办。
　　幼稚却赤`裸裸地逼现眼前。
　　然后屋子里就静悄悄的，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小错，你会……”
　　“让给你。”伪装成熟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一只手去合电脑，不知是逃离还是怎么，另一个人就出了声。
　　“小错，如果是我，恐怕会死吧，因为这样的选择，怎么选呢。”
　　“别瞎说，再说，哪有那么巧的事。”

　　谁料想却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