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他非要嫁》熹和景明

13、尘封往事（二） 谢氏沉默了

　　卫长缨并不是个受人摆布的性子，十五岁那年，项家初次登门议婚的时候，她曾经反抗过。原以为哭一哭闹一闹这婚事便作罢了，没曾想卫陵和谢氏这次是铁了心，任凭她如何哭闹，始终不肯松口。最终没了法子，卫长缨便闹起了绝食。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吃饭，谢氏急的站在窗下抹泪，好话说尽，当娘的就差给她跪下了。卫长缨咬着牙坚持，笃定他们会妥协，却没想到卫陵这次态度格外强硬，非但没有松口，甚至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那几日，卫长缨躺在床上饿的前胸贴后背，谢氏在门外从早站到晚，磨破了嘴皮子的劝，卫陵仿佛消失了一样，一片衣角都没出现过。也记不清到底绝食了多久，卫长缨实在有些撑不住，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杨氏带着人出现了。她治家严苛，尤其对待家中的女孩儿，更是一点错处都不容。得知卫长缨因为婚事跟父母对抗，杨氏气的不轻，当即令人将卫长缨拖出了门，作势要行家法。

　　谢氏哭着抱着卫长缨哀求，杨氏越发的来气，指着谢氏的鼻子骂她教子无方，索性连她也要一同受罚。便在这危急关头，卫陵匆匆出现了。卫长缨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挡在自己面前那道颀长的背影，心中大为震撼。短短几日不见，卫陵竟然瘦了一圈，平时合体的衣服竟然都显得松松垮垮，卫陵一向孝顺，鲜少忤逆母亲，这一次却站的笔直，语气绝然的说了一句：“母亲，你要罚我的妻女，莫不如先杀了我。”

　　只这一句话，杨氏气的发抖，抬手给了卫陵一巴掌。

　　“爹！”卫长缨心疼父亲，抱着他的腿哭，卫陵身体好似在发抖，站着半晌没动，直到杨氏带着人离开，他才沉声说了一句：“回房去，好好吃饭。”只这一句，再无二话。卫长缨从没见过父亲这么狼狈的样子，心中所有的叛逆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老老实实的回了房，吃了饭。自那日后的几日，谢氏和卫陵再没出现过。直到半个月后才听下人说道，卫陵忤逆了杨氏之后，杨氏气的病了一场，谢氏和卫陵日日在杨氏的房间里端茶倒水的伺候，等杨氏稍微好些，卫陵又病了。顶天立地响当当的汉子，烧的下不来床，一日一夜昏睡不醒。

　　“你绝食的那几日，他也一直水米未进。若儿，你是爹娘的命啊，你要是活不得了，我们就陪着你一起死。”卫长缨站在床前，望着父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听着母亲心碎的啜泣，默默的收敛了浑身的锋芒。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忤逆过父母，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而与项家的这门婚事，仿佛也成了三人之间不可言说的伤痛，每个人都默默的掩藏着伤口，再也无人提及。

　　卫长缨自十六岁跟着卫陵入了军营，起先每年还能回家一次，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长，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躲着项家的人，逃避这门父母包办的婚事。卫陵似乎也猜出了她心中所想，这么些年始终由着她胡闹，只偶尔浅说几句，每每也是话到即止。

　　如今她回了京，项知行也登了门，这场被刻意忘掉的婚事，终于被放到了明面上。卫长缨两只手紧紧交握着，感觉掌心有些发空，面对母亲的询问，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十五岁那年她便已经表明了态度，豁出去半条命也没能够扭转结局，如今她已经是外人口中的老姑娘了，这个年纪连嫁人都费劲，再说喜欢或者不喜欢，未免显得十分矫情。

　　“其实，项公子他人很不错。”谢氏望着卫长缨落寞的神情，心里隐隐发痛，强颜欢笑的开解道：“你项叔父行伍出身，为人正直磊落，与你父亲又是过命的交情。项公子你今日也见过了，为人正直，相貌也生的周正，虽然项家的门第是比咱们低了些……”见谢氏越说越离谱，卫长缨连忙拉着她的手打断：“母亲，您别说了，我没有嫌弃过项家门第低。其实这门婚事……挺好的。”卫长缨违心的安慰了谢氏一句，一时心里有些受不住，打算回自己房间冷静冷静：“母亲休息一会吧，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碧桃递过来外衫，卫长缨将衣服披在肩上，正当出门，却听见身后隐隐传来谢氏的啜泣。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听的卫长缨心里发酸，声音也柔了下来：“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谢氏哭的梨花带雨，鼻子尖都红了，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眼泪，抽抽噎噎的说道：“我、我实在心疼你……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儿，这婚事打死都退不得啊……”谢氏一声叹息，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宣之于口。卫长缨心中一动，察觉到了事情不大对头，严肃的凝眉望着谢氏：“母亲，您为什么这么说？”

　　谢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慌张的用手帕擦着脸：“没、没什么，就是一时着急失了言罢了，你、你快回去休息罢。”

　　卫长缨却不打算走了，她将披好的衣服撂下，重新坐在谢氏的对面，目光直视着自己的母亲：“自小到大，您和父亲一向是骄纵我，要星星不给月亮，唯独这门亲事，你们始终不肯遂我的愿。如今我年纪也大了，项公子也受了我的拖累被牵绊了这么多年，事情走到这一步，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这亲事也确实不能退了。否则，不管是他项家还是我们卫家，怕是都要沦为京都城的笑柄了。”

　　卫长缨的一番话正中谢氏的心思，没想到女儿如今竟然这么懂事了，凡事都知道站在父母的立场上想问题，谢氏十分欣慰，怜惜的摸了摸女儿的脸，赞赏道：“说的不错，正是这么个道理。好孩子，谢谢你能这么体谅我们。”

　　道理都懂，心里这口气却哽的她难受。卫长缨垂下眼眸，语气难掩失落：“可是母亲，我到底还是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早早的就定下我与项家的婚事，难道只是因为与项叔父的感情很好吗？”同样的疑问，卫长缨十五岁那年也曾问过卫陵。当时卫陵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平静的说了一句：“我与你项叔父感情很好，他很喜欢你。”

　　他很喜欢你，你就要嫁到他家去，这种逻辑属实有点混蛋，不像是卫陵的作风。卫长缨不信他父亲会为了兄弟感情舍弃女儿一辈子的婚姻，目光央求的望着谢氏，她如今只想要一个答案。

　　谢氏目光有些发虚，不大敢与卫长缨对视。她微微移开目光，手帕轻轻在手中绞着，对着屋里的吴妈和碧桃说了一句：“你们都先出去吧。”

　　吴妈很识趣，出去的时候轻轻将门掩上了，隔着门说了一句：“我在门口守着，夫人有事叫一声就行。”她这是要在门口守着，防止有下人偷听。

　　卫长缨越发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了。

　　谢氏拉着卫长缨走到暖炉边坐下，炉子上煮着的参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汽氤氲，卫长缨被熏得浑身暖融融的，心中的躁郁也消了些许。谢氏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心里犹豫了好几番，最终这才开口：“其实这门婚事最开始，是你项叔父提起来的。”

　　“算起来，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谢氏抬起目光望着远处，一点一滴回忆起了年青时候的那段往事。“那时候你父亲与项同都还只是军中一名普通的兵士，因着同在一个百户手底下做事，他们渐渐便有了些交情。后来咱们朝廷与鞑靼打仗，他们的卫队充当前锋军，在一次战役中项同被敌人俘虏了，是你父亲带着人冲进敌营将他救回来的。从那以后他们的感情就日渐变得亲厚，不管是日常训练还是行军打仗，他们总会聚在一处，谁有事都会互相帮忙，时间久了，这感情竟比亲兄弟还亲了。”谢氏所说之言，卫长缨深有同感。她在军营住这几年，大小也遇到过几次危险，她手下那百来个兄弟每次都是豁出命的相救，这些年他们生死相托，感情甚至比亲人还深厚。想来，父亲和项叔父，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感情。

　　“因着你父亲和项同的关系，我后来和你叔母也走的很近，两家人相处的久了，慢慢就变得和一家人似的了。再后来，知行与你先后出生，咱们两家越发变得热闹。你幼年的时候，我与你叔母常带着你们两个一处玩耍。知行天生性格古板沉闷，有些随了他的母亲，而你性格有些过于活泼，常常惹祸，很是令我头疼。”说到卫长缨幼年时候，谢氏目光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而对于这些陈年旧事，卫长缨却早已经忘了。

　　“你五岁那年，咱们两家人在一处过的新年，那也是项同第一次见到你。”那年边关下了大雪，道路难走，项同和卫陵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年底，还有两天就是新年了。两个人一路风餐露宿，狼狈的像是要饭的，项同胡子拉碴，拉着卫陵进了门就嚷嚷着让婆娘准备洗澡水。没想到屋门打开，走出来的不是自家婆娘，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那娃娃梳着一对羊角辫，穿着一件火红的袍子，脚上登着软底短靴，香香软软的跟一颗红苹果似的。她乖巧的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歪着头对着项同笑。

　　早已习惯了自家那个古板无趣瓜蛋似的的秃小子，乍一看见这么漂亮的女娃娃，项同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便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女娃看了看他，突然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爹，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