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他非要嫁》熹和景明

12、尘封往事（一） “这么些年

　　卫长缨久不归家，乍一听下人提起什么‘云姑娘’内心正当疑惑，却见门外与项知行并肩走进来一个花儿一样水灵的少女。这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脸颊圆润饱满，双目黑亮滚圆，她穿着一件月黄如意云纹袄裙，脖子上系着狐狸皮围脖，看起来毛茸茸圆滚滚，仿佛富贵人家豢养的波斯猫儿。

　　“外祖母！”那少女与项知行并肩而入，对着杨氏微一屈膝行礼，而后便扑到了杨氏的怀中，小巧的身躯埋在杨氏的胸口，侧头对着卫长缨露出个娇俏可爱的笑容：“卫若姐姐。”

　　卫长缨眼生的很，自是不认得这少女是哪个。杨氏一改方才的严肃，搂着少女笑的和蔼慈祥，招手免了项知行的见礼，同卫长缨说道：“这是你姑母家的一棵独苗，幼时曾来过家里几回，你或许也已经忘了。”她这一说，卫长缨倒真有了些印象，点头说道：“原来是若云妹妹，竟长得这么大了。”

　　杨氏点头道：“是了，这个就是你若云妹妹。去年他父亲病逝，按照地方习俗，你姑母须得守灵一年，若云自幼体弱，恐她受了什么冲撞，这才叫她来家里住一阵子。我已与长情叮嘱过，今日再叮嘱叮嘱你，这孩子你是姑母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心头肉，你和长情长她几岁，日后相处要多多照顾着些，莫叫她受什么委屈。”卫长缨一身风尘远道归家，杨氏不曾嘘寒问暖几分，眼下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姬若云的关切，唯恐她在这府里吃半点亏去。卫长缨心下一冷，却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毕竟杨氏是出了名的疼女儿，原姑母还未出府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没少因为她受委屈。也幸亏这位姑母嫁的远，母亲才得以过了几年清闲日子。

　　“祖母放心……”卫长缨话说一半，忽听见项知行说道：“老夫人怕是多虑了，卫姑娘向来大度，自是不会与旁人斤斤计较什么。她与若云姑娘之间，想必是能够好好相处的。”项知行这话说的突兀，维护卫长缨的意思十分明显，杨氏的脸色一时有些僵住，但碍于他当下的身份，却也不好说什么，只紧紧抿了唇，用态度表达了她的不满。

　　姬若云依偎在杨氏的怀里望着项知行，闻言捂着嘴痴痴一笑：“项公子这话说的好玩，若哪日我与若姐姐闹起来，竟就都是我的不是了？”

　　项知行目光正视姬若云，话也说的毫无情面：“多半如此。”

　　一时间屋里屋外隐约传出了几声笑声，姬若云没想到项知行竟然一点情面也不给自己留，当即气红了脸。眼珠转了几下，生出了戏弄人的计谋来：：“项公子，你今日急匆匆的登门，莫不是听说了若姐姐回府的消息，急着来提亲的罢？”

　　项知行被一句话打的猝不及防，忙不迭摆手，语气都磕磕绊绊起来：“不不不……”他是个饱读诗书的人，方才与杨氏争辩的时候还条理分明，眼下被人家提及了婚事，仿佛是被戳中了什么要命的地方，立时方寸大乱，整张脸都红通通起来。他这样局促，倒叫姬若云开心起来，笑哈哈的拍着手欢喜道：“外祖母您瞧，竟被我说中了呢！”

　　杨氏缓了脸色，也笑着道：“你父亲故去的早，你母亲一个人寡妇失业的将你拉扯大，盼着你娶妻生子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你们两个也已经不小了，合该早日将婚事提上日程。”

　　“啊这……”项知行出于本心是打算为卫长缨辩解辩解，并没有旁的意思。叫姬若云这么一说，倒真显得他别有用心似的，似乎有些怕卫长缨不高兴，项知行偷偷用余光瞄了她一眼，见卫长缨面色如常，这才放了心，慢条斯理的解释道：“卫姑娘在军中当值，一切都要听军中调遣。至于何时成婚……倒也不急于一时，还要请示过伯父的意思才行。”没想到项知行竟然是这番说辞，卫长缨有些惊讶。她这些年始终躲着不愿意见他，最怕的就是被项家逮着成亲，没成想项知行竟然如此识大体，倒叫卫长缨心里有些感激。

　　杨氏闻言也不置可否，她一个久居深府的妇道人家，管管府中这一亩三分地还很在行，涉及到外面的事，倒也不好多言了。

　　“时候不早了，开饭罢。”杨氏一声令下，婢女婆子们便鱼贯而入，很快将桌椅布置起来，热菜热饭摆上了桌。因有项知行这个外人在，男女便分开两席，项知行和二房的两个男孩单列一席，杨氏带着余下的女子们坐了一席。家宴丰盛，味道自然要比雁荡关好上十倍。杨氏治家严苛，席间众人都不敢交谈。卫长缨坐在谢氏的右手位，抬头正巧能看见对面的项知行。她原也无聊，吃着饭有一搭无一搭的望着对面那人，与两个狼吞虎咽的表弟不同，项知行吃东西的时候很规矩，一筷子只夹几粒米，一口米饭一口青菜，一口米饭一口肉，十分遵守顺序。也不知是这人记性好还是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吃饭习惯，卫长缨盯着他吃了半碗饭，顺序竟然一次都没错过。

　　这人……还真是无聊的很。卫长缨盯着人家瞧了半顿饭，一时兴致索然，她两口将自己碗里的饭菜吃完，放下筷子，立时有下人递过来一方湿手帕。卫长缨擦着手，忽听见有人抬头咯咯笑了一声，姬若云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指着对面男席上的项知行：“哎呀呀，这书呆子好记性。”便是这么一打乱，项知行伸出去的筷子停住了，他目光有些呆滞，神色犹豫，似乎在思考这一筷子该夹什么。

　　姬若云咯咯笑的开心，戏弄道：“项公子，你方才吃的肉，这次该吃青菜了。”项知行闻言便要落筷，但听姬若云又改口说道：“哎呀呀，我这一时也记不清了，好像……该吃肉了？”她这么一闹，众人便将目光都落在了项知行的身上，项知行被瞧得满脸通红，忙放下筷子，起身对着杨氏这边行礼：“老夫人，晚辈吃好了。”

　　杨氏有些责备的看了姬若云一眼，蔼声说道：“她是个小孩子，项公子别见怪。若是吃好了，便叫下人带着你去客房休息休息罢。”

　　项知行摇头拒绝道：“不必了，知晓卫伯父平安就好，已经叨扰太久了，该回家去了。杨老夫人、周夫人、谢伯母，晚辈告辞了。”项知行礼节周到，拱手对着屋内的人一一拜别，这才告辞出门。他今日帮了卫长缨的忙，出于道义，卫长缨原打算出去相送一程。可是一想到当下两人的关系，她若是送他出门，免不得又引来众人一场遐想，犹豫几许，只得作罢。

　　众人用罢了午饭纷纷散席，杨氏素来有睡午觉的习惯，便叫云杏扶着她回房小憩。周氏吃的撑，拉着三个孩子去后花园散步消食，卫长缨见谢氏面容困倦，便扶着她回房休息。这几日天气越发的寒凉，每每有风吹过，落叶便簌簌落了一地。卫长缨扶着谢氏走在长廊上，望着铺了一地的枯黄树叶，心里挂念着边关的那些熟人。也不知那些农人将粮食收拾回去没有，关外的战争又如何了。京都还是太安静了，纵有消息传来，也是悄无声息地送到各地衙门，百姓们听不见战鼓响，看不见尸横遍野，闻不到尸体腐烂的恶臭，人人都以为自己活在太平盛世里，或许连朝堂上的天子也是这样以为。

　　“若儿……”听见谢氏的呼唤，卫长缨猛然回神，却见谢氏正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唤了你好几声都没回应，怎么了?”

　　“午饭吃的太多，有些困乏而已。”卫长缨若无其事的笑，拉着谢氏回了房。吴妈和碧桃正在房间里收拾，看见两人回来，连忙关了窗子，暖炉里面添了炭，没一会屋子里便热了起来。

　　谢氏换了一件宽松舒适的衣裳，拉着卫长缨的手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她的神色有些凝重，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母亲，你怎么了?”卫长缨觉察母亲神色不对，一时也变得郑重起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给你定的婚事？”谢氏犹豫了几番，终是将心里的担忧问了出来。这一问，问的卫长缨哑口无言。她是一个女孩儿，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上长大，卫陵带着她骑马追风，纵横山野，她四岁练武，使得一手好鞭法。在边关这几年，她也曾杀过人，手上沾过血，虽然身处险地，卫陵却时刻盯着她，护着她，从不让她受了委屈。

　　这么些年，她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只有这门婚事，她由不得自己。

　　谢氏这一句话，卫长缨的心里仿佛刮过了一场龙卷风，厚厚的尘土被风卷起，埋在泥土里的那段往事又被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