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阿哒

9、第 9 章 关于张青、

　　毛姆说——我们难道不是都知道，人在情绪激昂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操持起文学性的辞藻来吗？

　　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我说了太多晴的事儿，而且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总是绞尽脑汁地想把当时的情形准确地描述出来，就导致了这么多华丽辞藻的出现，并且总显得有些夸张。这都是因为我太激动了，接下来我尽量克制一下。

　　新的学期开始后，我的日子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学不会的东西依旧学不会，我爸想揍我的时候我依旧要挨揍。不仅这样，我的日子反而变得更加无聊。

　　自从上次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周，我就很注重和他之间的距离，会刻意躲着他。到了四年级，大家的性别意识纷纷觉醒，每个人都知道了男女有别，并且知道了男生和女生之间存在着一种名叫“喜欢”的微妙感情之后，我就更不可能跟周和他那些好兄弟们玩在一起了。

　　于是我身边能玩的人只剩下一些女孩子，那些女孩子小时候也都跟着我爬过树翻过墙，不过她们早就已经不做那种事了，她们越来越文静，也越来越有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总而言之——无聊至极。那段日子很平淡，由于实在没什么事可做，甚至我的学习成绩都好了那么一丢丢。

　　一直到四年级下学期的那个初夏，我被小绿门撞得头哗哗呲血，结识了一群农村小痞子，我这种无聊的生活才终于画上句号。

　　他们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的农村人，我才发现，农村那边跟我们真的有很多不同。

　　那个很像男孩子的女生姓张，名青。她大我三岁，那个时候已经上初中了，我喊她青哥。

　　青哥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们学校里的学生看不起那些整天闷着头学习的人，也看不起学习好的人。他们觉得这些人闷头闷脑的，都是一群只会学习的傻瓜蛋。

　　他们那边一直都是最能混的人最厉害，抽烟、喝酒、打架这些事每个人都做，大家都不愿意上学，而是想去混社会。所以好多人只上了小学就不再上了，还有一些是初中上到一半就再也不来了。

　　我问她，“那女生呢？女生该干什么？也是抽烟喝酒打架？”

　　“也有些人是这样，还有些人跟那些厉害的男的关系好，或者找男朋友什么的。”

　　“那你会上完初中吗？”我又问。
　　她说会。我问为什么。

　　她说：“女生混社会哪像男生那么好混啊，我现在太小了，认识的人也不多。不上学就得回家种地，还不如再耗几年，到时候再想办法好了。”

　　那为什么不好好学习，考个高中，上个大学什么的？我只是这么想想，并没有真的问出来。因为张青一开始就说过了，他们那边看不起学习的人。

　　我：“那你学习不好的话能顺利升学吗，不会留级吗？”

　　青哥：“我们那边升学很简单，老师提前一天把题目告诉你，然后那些学习好的就做出来，告诉我们答案，我们考试的时候写上就行。”

　　虽然我感到很吃惊，但也只是点了点头。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规则，你处在什么环境中，就该遵守什么样的规则。

　　我对青哥那边的规则感到奇怪，同样的，我把我这边的规则告诉她之后，她也觉得我们这边的规则很难以理解。

　　青哥经常来找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从我口中知道我是那个用头撞铁门的傻逼之后就走了。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没想到没隔两天她就来了，还是独自来的。

　　自那以后，每隔两天或者三天她就来找我一趟。

　　青哥在学校门口等我，等到我之后带我跨过绿门，到农村的地界，找一家小面馆，要两碗面。吃面的时候她一般喝一瓶啤酒，喝完之后还要抽两根烟，然后跟我说说话，说谁跟谁谈恋爱了，说谁劈腿了谁，说她又跟谁打架了。虽然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但慢慢地我就好像认识了他们一样。

　　我陪她吃面，看她喝酒、抽烟，她也劝过我，让我试试，但我从来没碰过一次。因为不管是抽烟还是喝酒，都会有很大味道，我不想自己身上有那么大味道——晚些时候我还要见晴。

　　青哥倒也不强迫我，只是偶尔劝两句，但我说不，她就不劝了。

　　对于青哥那个人，我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更多的是一种新鲜感，她做的那些事——抽烟喝酒打架，我身边从来都没有人做过。

　　我身上不会有很多钱，我没钱的时候，青哥来找我，我就会拒绝她。我说我没钱，今天去不了了。她说没事，我请你。还说，咱们俩之间还说什么钱不钱的。这样一来我就更没理由讨厌她了。

　　只不过我不知道青哥为什么这么喜欢来找我，莫名其妙的。有次吃饭的时候我问了她这个问题。

　　青哥说：“其实我也解释不清楚。虽然吧，你是好学生，也是傻瓜蛋。但我就是很喜欢你，有什么话也只想跟你说，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但到底哪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投缘吧。”

　　这解释了跟没解释是一样的。

　　“不过，还有一点。”青哥接着说，“咱俩是一类人，这个我明白。”

　　我理解不了她的意思：“一类人？哪一类人？”

　　青哥却给我卖起了关子，她笑了笑，“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后来我又缠着她问，可她怎么也不说，就只有这一句——以后我就知道了。我又换了一个问题，问她以后是到什么时候，可她还是不说，还是只重复那一句。

　　于是我只好作罢，以后，以后我就知道了。

　　不跟周一起玩之后，我晚上会跟晴出去走半个小时，我们在那条路上来回走，牵着手聊天。不过我没告诉她青哥的事，我从潜意识里就不想告诉她这件事，因为我打心眼里觉得她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我是一个游走在乡镇与农村的边界上的人，而晴虽然生活在乡镇里，可她是彻彻底底的城里人，而青哥则是彻彻底底的农村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她们之间有没法破开的壁。

　　而且随着晴越长越大，她也越来越忙。她有好多比赛要参加，小提琴比赛，舞蹈比赛，绘画比赛。这些比赛甚至让她没法正常上学，她经常请假，有时候一请就是好几天。不过尽管如此，每次考试她还是能保持年级前三的成绩。

　　晴陪我的时间逐渐变少，相对的，我跟青哥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得多了起来。发展到后来，我们几乎每天都能见面，周六周日也总在一起，我跟着她在农村走街串巷，还去了她的学校，认识了她的很多朋友。

　　青哥跟别人介绍我的时候总是揽着我的肩膀说：“这是我兄弟曲一，职工学校的，是个傻瓜蛋。”每当这时候我对面的那个人就咧开嘴冲我笑，那种笑并没包含着多少好意，不过我并不介意这些事情，我也咧开嘴回他一个不痛不痒的笑容。

　　比较令我惊讶的是，我很快就融入进了那个圈子里，没过几天就能跟大部分人称兄道弟。这其中有个女生，她不是我们学校的，也不是青哥那个学校的，她住在离我们这边挺远的另一个镇上。

　　她叫赵喆，比我大两岁，比青哥小一岁。那时候的公交车不多，我们这么偏僻的地方更是没有，她就骑着家里的自行车，骑半个小时过来，一个星期过来两趟。

　　赵喆尤其喜欢和我待在一块，她每次过来之后就先跳下来，把自行车扔到一边，然后扑过来搂住我，“少爷！好几天没见，我可想死你啦！”

　　赵喆就是第一个喊我少爷的人。她个头不高，顶天一米六。留着蘑菇头，鼻头大大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笑起来露出一排大白牙。赵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傻劲儿，整天乐呵呵傻乎乎的，谁见了她都想欺负两下。

　　赵喆那时候经常穿一件大T恤，下身是大裤衩，脚上踢拉着一双拖鞋。我们那儿的公路上走的都是拉煤的大车，久而久之路都变成黑色的了。赵喆吭哧吭哧地骑半个小时车过来，脸和脚都黑黢黢的。然后她看见了我，带着一身煤味儿扑到我身上。

　　我喜欢和她待在一块。因为赵喆和我一样，不抽烟也不喝酒。我问她为啥喜欢和他们混在一块，她说她觉得这些人都很爽快，不像学校里的那些女生，扭扭捏捏的，离了男人不能活。赵喆这个人没心没肺，活像个喜剧人，每一句话都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跟她待在一起我都快把腹肌笑出来了。

　　每次我跟赵喆在一块嘻嘻哈哈的时候，青哥总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我们俩，有时候还盯着我们俩笑，我被她那个笑弄得心里毛毛的，就跑过去问她。

　　“你看着我们俩笑什么呢？”

　　青哥还是卖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得，又是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