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阿哒

8、第 8 章 关于跨世纪

　　由1999迈入2000，在这种跨世纪的重大节日里，鞭炮声格外得响，从刚一起床就能听见动静，到吃晚上饭的时候，鞭炮声就会一刻不断了，而接近十二点钟时，整个小镇都要被掀个底朝天了。

　　我们家没有守岁的传统，晚上吃过饭后八九点钟就回到家，看中央台的联欢晚会。我印象很深刻，可能是由于过年的特殊性，那几天我不会挨揍，家里的氛围还特别好。

　　等到了十一点四十左右，外面的鞭炮声重重叠叠，不绝于耳，有时候一些烟花就在耳边炸了开来，天也亮如白昼，那是放烟花的光把它照亮了。

　　晴在这个时候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爸不管我出不出去玩，他打开门看见晴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一起出去放鞭炮啊，早点回来。”然后扔给我一卷鞭炮，让我十二点的时候点了它，就放我走了。

　　晴穿了一件粉色羽绒服，脖子上围了一圈白白的围巾，裹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剩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露在外面。她拉着我的手带我穿过小区里一条条劈啪作响的街道，带着我来到了北区最北边的那一大片健身器，跨过北区的那道绿铁门，又拉着我一直走，走进了农村的地界。

　　农村这边又大又空，黑漆漆一片。地里没有东西，放眼望去，到处都空荡荡的，家属院的鞭炮声被围墙隔开，声音小了许多。

　　晴紧紧拉着我往里走，我从未去过那么深的地方，那些耕地凹凸不平，经常遇见一个个小坑，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有时候还会被什么东西绊住，但晴完全不为所动，就只是拉着我一直向前走。

　　身后家属院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这一大片空地上，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竹声，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空气冷得像结了块，里面填满了爆竹燃烧的废气。

　　在这样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里，因为是晴在牵着我向前走，所以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只体会到了一种温暖的坚定。

　　我不知道我们那天到底走了多久，我感觉是很久很久，其实好像也没有很久，因为晴带着我停下的时候，时间还没到十二点。

　　我们走到了一条小土路上，两边是很高很高的大树，大树的轮廓显现出来，比结块的黑夜更黑。

　　晴换了个方向，带着我在这条小土路上走了一会儿，然后在一颗树旁停下来，在树后面摸索着什么，我好奇地站在她身边，晴站起来把我调了个个儿，说：“闭上眼睛。”

　　“要干什么呀？”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晴的眼睛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乖乖地闭上眼睛等着，眼睛闭上之后，耳朵就变得很灵敏，我听见“唰”一声，应该是一种摩擦的声音。我静静地等待，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在一个鞭炮声更响了的时刻，我身后终于传来了晴的声音：“好了，转过来吧。”

　　我转过身。

　　“睁开眼睛啦，笨蛋。”晴的声音小小的弱弱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听得我的心都要融化掉了。

　　我睁开眼睛。

　　“曲一，生日快乐。”晴捧着一个篮子站在我面前，里面是白白的东西，上面还有一个小蜡烛，被微弱的风吹得一闪一闪，烛光跳进晴的眼睛里。晴专注地望着我，说话间有很多雾气争先恐后地从她嘴里跑了出来。

　　我看了看晴手里的篮子，很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啊？”

　　“这是生日蛋糕。”

　　“这就是生日蛋糕啊。那上面的蜡烛呢？”

　　“生日蛋糕上要插蜡烛的，你要先许愿，然后把它吹掉，最后就能吃蛋糕啦。”

　　“那我现在要许愿啦？”

　　“对，许愿吧。”

　　我直勾勾地看着晴，很高兴地大声嚷嚷：“那我要许一个……”

　　“哎等等，愿望不能说出来，要在心里许，我妈妈说，说出来的愿望就实现不了了。”

　　“好吧。”我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晴，在心里默默地说：那我要许……

　　“闭上眼睛。”晴又说。

　　“还要闭眼睛？”我这么问着，还是乖乖把眼睛给闭上了。

　　“把手握在一起，举到胸前。妈妈说，越真诚地许愿，它才越有可能实现。”

　　“好，那我……”

　　我按照晴说的话调整好了姿势，在心里默念道：
　　我很真诚地来许愿，我要许一个愿望，我希望能和晴一起好好地长大，我们两个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好啦！”我睁开眼睛。

　　“现在该吹蜡烛啦。”

　　我猛吸一口气，拼命吹了出去，蜡烛一下子就灭了，烟雾全吹到了晴的脸上，她呛得直咳嗽，边咳嗽边揉眼睛，“曲一！咳咳咳……”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把她手里的篮子放到地上，凑上前去看她的眼睛，“你没事吧？”

　　晴的眼泪都被熏出来了，她很艰难地想睁开眼睛，但怎么也睁不开，半睁半闭着，泪珠还挂在眼角。这模样实在太可爱了，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这一笑，惹得晴更加恼怒，她给了我一个拳头，“曲一！你……你这个人，还敢笑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嘛。”

　　晴缓过来一点儿，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睫毛被眼泪打湿成一缕一缕的，明明里面装着的是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可我满眼只看见了可爱。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脸。

　　“呀！你的手好凉，冷不冷。”晴抓住我的手。

　　“不冷。”我穿着一件旧旧的黑色羽绒服，袖口和胳膊肘那种地方都磨得反了光。这是我妈从她班上同事的儿子那里拿回来的，是人家穿不下的衣服。我穿了两三年了，一开始很大，直接拖到脚踝，现在穿着正正好好。我没有围巾手套这些东西，衣服盖不到的地方就大剌剌的露在外面，不过我也确实不冷，只是皮肤有点凉而已。

　　晴又摸摸我的脖子，我脖子上什么也没有，直愣愣地戳在那，上面顶着一个脑袋。晴开始解她的围巾。

　　“你干嘛，我不冷。”我按住她的手。

　　晴不理会我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就把围巾解开了，她没把围巾从脖子上拿下来，而是直接套到了我的头上，绕了两圈，我们俩就一起被包在了围巾里。

　　我看着晴这一系列的动作，有点儿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感觉到气氛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使我心跳加速。

　　晴握住我的双手轻轻一拉，我就被带到了她的身前。晴的手细腻又柔软，带着一点点温暖的潮湿。

　　我们手牵着手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我的脖子感受到了晴的吐息，她脸冲着我，把脑袋轻轻地放到了我的肩膀上，一呼一吸间全部喷洒在我的皮肤上，搞得我很痒，我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晴发现了我的动作，小小声地问：“怎么了？冷吗？”

　　“不是……”我刚说了这两个字，接下来的话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因为晴把她的脸贴到了我的皮肤上，与我的脖子相比，晴的脸热热的，她呼出来的气也热热的。

　　我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曲一……”过了不知道多久，晴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我们一起长大，好不好？”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下巴就蹭到了晴的脸蛋上。我的嗓子有些干干的，开口说话时费了一点力气，“当然。我们一定会一起长大的。”

　　这正好是我许下的愿望。

　　知道晴和我的想法一致以后，我心里就像被泡进蜜罐里那样甜。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农村的土路不是土路，它是棉花糖路。月亮也不是月亮，烟花也不是烟花，它们全都是糖，甜得要命。

　　晴的脸顺着我的脖颈往上，直到她的脸挨着我的脸时才停下来。她松开了我的手，改为环住我的身体。
　　晴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像站军姿一样，屏息凝神，把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了自己的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亲密接触。

　　突然，晴微微偏了一下头，一个和脸部肌肤明显不同的触感出现在了我脸上，我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头皮发麻。

　　但这种触感转瞬即逝，我根本来不及体会，甚至不敢确定这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因为我太期待而产生的幻觉。
　　晴远离了我的身体。她稍稍退后一步，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她说：“咱们该吃蛋糕了。”

　　就在此时，天空中炸出一朵巨大的烟花，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晴正对着那个烟花，而我看着晴的眼睛，在那里面我看到了烟花腾起的整个过程。

　　“哇！你快看！好大的烟花。”

　　我转过身去，下一朵烟花也绽放了，接着是下下朵，每一朵都绚烂无比。我们一起仰着头看完了全过程。

　　烟花结束后，晴说：“快吃蛋糕吧。”

　　她把绕在她脖子上的围巾解开，全部绕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制止她的动作：“不行。我不冷，还是你带着吧。”

　　“听话。今天你过生日，你得听我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逻辑，但我就是这样下意识地听晴的话。

　　晴把她的白围巾围到了我的脖子上，然后又从地上拿起来那块奶油蛋糕。里面有两把叉子，晴分我一把，我们一起分吃了那块蛋糕。

　　其实关于那天的很多细节我都记不清楚了，但那蛋糕的味道，那场烟花带来的震撼却像基因一样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身体里。

　　那块蛋糕很甜很凉，在冬天的夜里被冻得硬邦邦的。我不太喜欢吃甜食，所以吃到后来有些发腻，底下的蛋糕也是硬的，而且很干很柴。

　　它是我吃过的最便宜、口感最差的蛋糕，但在另一种层面上来说，却也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以后，不管是蛋糕还是烟花，都再不及那晚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