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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关于我的家 ...

  •   我没有详细描写过有关我家庭的情况。偶尔提一嘴也是很轻松地说,混合双打,我爸揍了我一顿。

      我本来不想写这些沉重的事情。这里面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我想把这个自传写的轻松一些,我希望能给我的读者们带去快乐;其二则是,回忆痛苦的回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而我现在又决定把它们写出来,这里面也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不管我再怎么写这个自传,再怎么逃避那些痛苦,最终它肯定还是痛苦的,至于为什么,这个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后面总能说清楚的。既然如此,到底都是痛苦,那还不如完整地把自己展现出来。其二则是我总觉得,如果我不写清楚的话,就无法把真正的我展现给大家看,如果不能把真正的我展现给大家,那这个自传还有什么意义呢?

      毕竟我不是什么伟人,写自传不是为了让大家歌颂我的丰功伟绩,我就是想告诉大家——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叫曲一,她经历过这样一些事,她成为了这样一个人。

      所以,我还是决定要把这些写出来。

      言归正传,我的家庭是我生命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无论我走到哪个阶段,也摆脱不了原生家庭带给我的恐怖影响。

      我总是很暴力,控制不住自己,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这绝对和我的父母脱不了干系——我从未得到过来自家庭的爱与温暖。

      我爸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而我妈则是典型的农村妇女。

      我的爷爷和姥爷都是煤矿上的职工,但他们不在一个矿,相邻,不过那些矿同属于一家集团公司。我爸和我妈也不在一个村,相邻。

      我爷爷先搬到了我们现在居住的城镇上,再加上工龄,所以才能分到北区的房子。后来我姥爷也过来了,但没和我爷爷分到同一个矿上。

      等我两三岁时,我爸妈才带着我来到了现在的这个小镇。

      我爸妈没什么文化,两个人都是初中文凭,只能当大集体。大集体是指,父母一方在煤矿工作(工人),他的子女没有文化,又找不到工作,便可以来矿上工作。自然是没什么好活可做,大集体做的都是又脏又累的活,是人家工人不愿意做的活,还是工资最少的活,大概只能拿工人工资的三分之一。

      大部分的大集体都在做捡煤矸石的活。煤矸石是一种黑色的石头,在成煤过程中与煤层伴生的一种固体废物。大集体的工作就是把废物捡出来。

      不过我妈运气比较好,她来的时候正好食堂缺人,就把她点去食堂打饭了,不用在煤场工作,偶尔也被人叫去打扫卫生。

      按理说我爸也该是个大集体,不过男人不当大集体,因为男人能下井。我爸刚到矿上工作的时候就是下井工人。

      下井的工作异常辛苦。一个月只能歇四个班,如果上头下来指标要完成,那这四个班也不让你歇。一个班就是十三四个小时,每天凌晨就要下井,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条件恶劣,终年不见天日。
      后来我爸下了三年井,就再也受不了这种生活,之前也说过,废了好大的力气,被安排进了供电队,当一名外线工人。外线工人就是负责维修线路和故障抢修,保障矿上的用电正常。

      这就是我们家的基本情况。

      刚来那几年我爸是下井工人。他整天黑乎乎的,嘴里吐出来的唾沫也都是黑色的,他总是阴着个脸,回到家倒头就睡,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关注我。

      但他休班的时候,就是我的噩梦。

      他总是打我,以任何理由,而且总是猝不及防,最常发生的就是——吃着吃着饭他的巴掌就落过来了。

      比如喝粥的时候,因为那粥太热了,我就转着碗喝,我爸就把碗夺下来,给我一个嘴巴子,打完了他会说,“别这样喝粥”;比如我把筷子插进米饭里,他就扇我一巴掌,说,“别这样放筷子”;比如有次我们吃鱼,吃完一面,就要翻到另一面上,我说,“把鱼翻过来吧”,接着迎来了一个嘴巴子,“鱼不能说翻你不知道吗?!”;最令我无法理解的是,有次我一边吃饺子一边数数,被我爸听见了,他把筷子一扔,一个巴掌立刻就扇过来,“吃饺子不能数数!”。

      这样的事太多了,写一晚上也写不完。

      在爸爸面前,我总是战战兢兢的,生怕下一秒巴掌就落了下来。可这并不能根据我的意志来决定,不管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巴掌还是会来。

      巴掌的轻重,是根据我爸当时的心情而定的。而且有一个规律,人越多、场合越大的时候,我爸教训我就教训得越起劲。

      如果在自己家,又正好碰上我爸心情好,他就轻轻地扇一下,有时候骂我也是笑着骂的,“操,记住了吗?败家玩意儿。”他这样说的时候就是没真生气。

      如果在爷爷家吃饭的话,他就会打得重一些,脸会红一段时间,但也不至于难以忍受。我爸仿佛是在向我爷爷奶奶炫耀:看,你儿子我也当老子了。我爷爷奶奶从来不制止,也不称赞,他们往往当做无事发生的样子。

      最严重的就是家里人都聚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会被他一巴掌扇得两眼发黑,耳朵也嗡嗡地响,像有个蜜蜂钻进了脑子里。过不了一会儿,脸上就出现了清晰地巴掌印,又红又肿。这时候家里人就会装模作样地劝两句,别打孩子打得这么狠啊,说两句就行啊什么的,我奶奶也在旁边劝,说别把小孩子打坏了。可下一次我还是要挨巴掌。每当这时候,我爸脸上得意的表情就更甚,仿佛在说:看,我多会教育孩子,我家孩子多乖。

      其实我从来没见过他的那种表情,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那个时候我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捂着脸蹲在旁边,闭着眼睛也天旋地转,而且什么声音也听不清。不晕倒就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爸每次教训完我,最后都要说一句:“你是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幸福啦!我小时候挨揍挨得比你狠多了!”

      那时候唯一能让我感到欣慰的就是我不用经常见他。

      所以,当我爸被调到地面之后,才是噩梦真正的开始。

      我那个时候每天都要挨揍,挨揍的理由和花样也变得五花八门起来。最常见的理由变成了:我看你今天就是欠揍。而最常见的花样就是扭耳朵和扇巴掌。他扭我耳朵扭的巨疼无比,他能直接扭着我的耳朵把我提起来。扭完之后我的耳朵跟打了麻药的效果是一样的,毫无知觉,红得滴血。

      现在我的耳朵非常之软,柔弱无骨,像是只有一层定了型的皮肤,每个人摸我耳朵时都会惊呼:你耳朵怎么那么软!我怀疑这是我爸的原因,他把我的耳骨都拧成渣渣了。

      我爸被调上地面以后,家里从没有过一刻安宁。

      他下井的时候,我和我妈是相安无事的。因为她不管我,我也不怎么能看见她。我妈不做饭,下了班就打牌,非常偶尔才做一次。但她也不让我去奶奶家吃,如果我去奶奶家吃,奶奶就会来说我妈,来数落她。所以每到饭点,我妈就给我五毛钱,打发我去楼头买盒饭吃。

      那时候我们楼头有一家买盒饭的,用那种白色的软塑料盒子包好,里面只有米饭和土豆丝。倒也不难吃,只是后来我看见土豆丝就要吐。

      我爸被调上地面后,我妈就不得不做饭,因为她不做饭,我爸就要和她打架,与其花一个晚上打架,还不如花半小时做点饭,这样剩下的时间还能去打牌。

      就这么半个小时,我妈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厨房里做饭,她往往把东西往锅里一扔,就这么炖着,然后再去打牌,等我爸快下班了再回来,把菜倒出来摆在桌子上。

      我妈做的菜,难吃至极。没有味道,明明汤是浑浊的咖啡色,可偏偏就是清水的味道。土豆、豆角经常做不熟,而粉丝已经烂在了里面。

      我能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真是要谢天谢地。

      其实我爸是会做饭的,我奶奶也说过,我爸做饭挺好吃的。因为他以前是家里的老大,老大就是什么活都要干的意思,他要挑粪、种田、磨面(就是驴干的那种活)、做饭和看弟弟妹妹。但我爸是不可能做饭的,一家之主怎么能做饭呢?这不符合身份。

      我们家除了我每天都要挨揍以外,我爸妈每天也都要吵架。一天吵一次架,三天打一次架。

      我爸完全不会手下留情,我妈则是巾帼不让须眉。男人的力气毕竟还是比较大,我妈经常被我爸一拳揍成了乌眼青,我妈打不过他,就摔家里的东西。家里剩不下几件完整的东西,桌子上放的东西会摔碎,门踢烂了,座机砸烂了,作业本也全都给我撕成了碎片。
      我每次对老师说我作业被我爸妈撕了,老师是不会相信的,因为我学习不好,这都是我的借口。每次我妈来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也会问起我说的作业被撕的事儿,我妈自然不可能承认,所以老师就更不相信我了。

      然而,我一次谎都没说过,我的作业确实被我爸妈撕了。

      每天闹得鸡飞狗跳,邻居自然会有意见。有时候吵着吵着就会有人来敲我家的门,我要是有想开门的动作,我妈就会在我身后尖利地大喊:“曲一!你要是敢开门,我一会儿就掐死你!”

      邻居估计也是听见了这种动静,就不敢再来敲门了。

      我爸妈每次吵架打架的时候都嚷嚷着要离婚,到最后却一次也没真的去离。我妈那时候经常问我,他们俩离婚了我要跟谁?这种时候我就闭着嘴不说话,我妈就骂我是个没良心的,养这么大也养不熟。

      其实我很想说,我谁也不跟。

      每次我挨了打,就不会再出去玩了。

      晴如果在外面找不到我,就会给我打电话。我爸妈是不可能接电话的,他们就把电话一下子扔到地上,听筒一离开座机,就没法再打通了。晴就直接来家里找我。

      晴拿着一本练习册过来,任我们家吵得房顶都要掀起来了,她也会敲我家的门,一边敲一边说:“叔叔阿姨,帮我开一下门吧,我找曲一有事。”敲到门开为止。

      晴说:“叔叔阿姨好,曲一在吗?我想跟她讨论一下今晚的作业。”

      实际上我爸妈能不知道晴的伎俩吗?只是晴是矿长的女儿,他们不得不被骗。他们俩横着眼睛竖着眉毛,还要装作和蔼的样子,装得脸都狰狞了,对晴说:“是晴呀,曲一在呢。”然后就大吼着叫我出来,晴看到我被打成那个样子,也丝毫面不改色,她拽住我的手,说:“那叔叔阿姨,我晚点送她回来。”我也不能不回来,因为爸妈不允许。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的是,我爸妈在面对当年站在他们面前的小小的晴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羞愧?

      晴很用力很用力地攥住我的手,仿佛我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她一直把我拖到他们家那边的小道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抱住我,趴在我肩膀上抽泣。她怕我身上有伤,她怕弄疼我。

      反而是我在安慰她,“不哭了,没事的。我都没哭,我不疼。”

      晴抽着气对我说:“曲一,等我们长大了就好了。等我们长大,我们上了高中,上了大学,我们工作,就能去别的地方,我们就能永远摆脱这里,摆脱你爸爸妈妈。等我们长大就好了,等我们长大就好了……”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等我们长大就好了。

      等晴流完了眼泪,她会回家拿热毛巾,然后去小卖部给我买一堆零食,我吃零食,她帮我敷脸。

      在那些挨打的日日夜夜,我从来都没感觉到疼,也从来都不流眼泪。因为我永远记得晴对我说的“等我们长大就好了”,我也一直相信着晴说的“等我们长大就好了”,而我的眼泪,都是晴替我流的。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晴是我的光,是我的晴天,任何意义上都是。

      有关我的家庭,就介绍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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