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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兄弟,咱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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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我半张着嘴愣了一会儿,对上杨雪的视线又迅速撇开,冲着卧室的空气说:“你他妈发什么疯?!”
在桌子底下,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攥成拳——我努力地控制着身体的颤抖。
“你别在这装憨卖呆!如果不是喜欢,谁愿意为你做这么多事?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是我杨雪!帮你做的……”
我本想冷静地打断她的话,可一出口,打颤的声音就出卖了我:“这些都是你自愿的,我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做。”
“我告诉你,你别想翻脸不认人!要是不做,你现在指不定被人打成什么样,还能好好的坐在这儿说话吗?”
“我是死是活,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儿。”
“曲一!”
杨雪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她。
我从来,从来没见过她哭,这是第一次。
在我的印象里,杨雪就是一个纯正的大姐大。脸上总挂着拽拽的、叼叼的表情,总给人一种她很看不起你的感觉,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喝酒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发起狠来,敢要你的命。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她——在六年级的冬天——到现在已经快一年半了,那时候我跟晴闹分手,张青带我去打架,给我指了对面人群里的杨雪,说要等她跟她男朋友分手;而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面——12月13日,张青生日——那时候我刚埋完爷爷从老家回来,家属院到处是我妈妈的照片。
算一算,我们正式认识还不到半年,而我和杨雪之间的所有关系,都是因为张青。
我心软了一下,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你跟张青,到底怎么回事儿?”
杨雪吸了吸鼻子,恢复了原本的神情,“没怎么回事儿,我们俩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我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不信你自己去问她。”
我用怀疑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看。
“哎,”杨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是她单方面喜欢我,可我又不喜欢她!”
“我也不喜欢你。”我悠悠地说。
“我不信!”
我皱了皱眉,“信不信随你,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反正这件事不可能,门儿也没有。”
“那你敢说,你感觉不到我喜欢你吗?”杨雪换了一种问法,她向前倾着身子,用一种老鹰盯住猎物的目光死死地抓住我。
我动了动嘴唇,沉默了。
杨雪如释重负般地哼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一种又放松又凄婉的笑,“你明明知道。”
“张青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算我真的喜欢你,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我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杨雪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我心里一紧。
杨雪把她的手搭在我的肩头,弯下身子来,在我耳边说:“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我,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保持着低头看手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她说完这句话,在我身边站立片刻,就走了出去,还带上了大门。
*
我的胳膊好了之后,留下一条5cm左右长的伤疤,像一条丑陋的多足虫趴在我皮肤上。
说真的,我有点儿害怕杨雪。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说过的事,没有一件是做不到的,她是个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人。这也间接导致——我开始害怕张青。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可每当张青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心虚。我会装作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可她总是——自打杨雪说她喜欢我之后——用那种眼光打量我,躲都躲不开。
有一天,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好像是在2003年的五一假期期间。那段时间少爷帮渐渐壮大起来,每天都能见到好多生面孔。我的胳膊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拆掉了小夹板。
那天,我刚带着他们跟一个帮派打完架,大伙儿嚷嚷着一起去吃饭。他们勾肩搭背地走了,我找了个安静地方,坐在地上抽起烟来。
天边边儿,一大片云彩耷拉在那里,太阳正在落山,惹得血红一片。
一道阴影走过来把我遮住,我抬头看了看,张青在我身边坐下。我往她嘴里塞进去一根烟,给她把火点上。
张青一边直直地吐着烟柱子,一边说:“杨雪说,再过两三个月,咱们这个小团伙儿就能赚到钱了,到那时候,就真成了一个正经八百的帮派了。”
我对帮派不帮派的没什么兴趣,但从张青嘴里吐出来的“杨雪”俩字儿,把我吓得心里一激灵。
我把吸完的烟头碾灭,看着脚边的一只西瓜虫,我用手戳它一下,它就团成了一个小球。等它认为危险过去,就舒展开来,我又戳了戳它,它就又成了一个小球。我大拇指和中指一蓄力,把它弹出去好几米远。
张青看着我把小西瓜虫弹走,“最近怎么样,兄弟?”
“最近怎么样?咱俩不是天天见面吗?”
“我的意思是——你和杨雪,怎么样?”
“……”
我知道,这肯定是杨雪告诉她的,我丝毫不怀疑,杨雪在对我说“我喜欢你”的当天,就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张青(甚至更早),这就是她的处事风格。
“我们俩之间什么也没有,我不喜欢她。”
张青赌气似的笑了起来。
我有点儿着急,“张青,我绝对不做对不起你的事儿。之前不做,现在不做,以后也不做!要是我做了,随你怎么处置!”
张青把烟头扔到一边,“行,冲你这句话,咱们还是兄弟。”
我心一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这是要是真的,为了杨雪,你都不想要我这个兄弟了吗?”
张青咬了咬牙,我看见她的咬肌一动一动的,她很重地把手拍到我的肩膀上,摁着站起身来。我看着她的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兄弟,咱把丑话说在前头,杨雪喜欢谁是她的事儿,我管不着,我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也好好地记着。但你要是真的……真的跟她有点儿什么,就别怪兄弟我……无情!”
张青脚尖一转,迈着很坚定的步子,一步一步朝远处走去,每走一步,她脚下就腾起一小团灰尘,被风一吹,立刻消失不见了。
*
校长说要开除我。
校长是个干巴巴、黑黢黢的小老头子,脸上架着一副可怜兮兮的眼睛,比我矮大半个头,身上一点儿肉都没有,空剩一套骨架子,那模样就好像是被什么妖怪吸走了精气。
五月的一天,班主任让我去校长办公室,我就去了。到了那儿之后,校长把我请到沙发上,还给我倒了一杯水,接着,他用一种恐怕会吓到我的温柔语气,乐呵呵地列举我在学校里的种种“罪行”,最后宣告了学校准备把我开除的决定。
作为一个混子来讲,这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儿。混子以违反社会、违反规则为荣,身上的伤疤是荣誉,坐牢的经历是徽章。张青现在是无业游民,混混儿,按理说杨雪应该上初二,可她也处于一种半退学状态,几乎不去学校了。
可当我听见“开除”的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痛快,就好像有人用拧抹布的手法在拧我的心脏——我不想,也不要离开学校,我要上学。
“一定要开除吗?”
校长好像很为难似的,挠了挠他头上的几根毛,“是这样的,老师们都不想做这个决定,但你实在太扰乱班级秩序了。你不按时上课、不听课、不交作业,身上还总带着伤口,学校里本来就有很多同学都不坚定,被你这样一带,现在整个学校的风气越来越不好……”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开除就开除吧。不过,校长,出了学校以后,我要找报社反应一下这个事儿。”
校长一愣,透过镜片上方看着我,“报社?反应什么?”
我揪着沙发边缘上脱开的那条线,无所谓地说:“就反应反应现实咯,XX煤矿职工子弟学校,把一个失去双亲的、爷爷去世的、叔叔发疯的、能考上高中的学生开除了……”
我没有胡说八道。我们学校的升学率在百分之五十左右,也就是说,有一半的人能考上高中。我们年级有四十一个人,而我从没掉出过年级二十五名。如果我能一直保持在这个名次上,是很有希望考上高中的。
校长皱着眉头,犹豫地看了我老半天,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
他不开除我,而我需要做到的是,按时来上学,遵守学校纪律,不能在学校里抽烟、打架,不能掉出年级前二十五名。只要我违反任何一条规定,那学校方面还是要开除我。
这看起来很像个不平等条约,但我还是点头同意了。先留下来嘛,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我昂着头、迈着大步往班级走去。
想让我离开,可没那么容易。
去你妈的,老子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