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阿哒

37、第 37 章 你以为你是

　　和校长达成那个协议之后，我就老老实实地按照规定去上学。其实也不是说我害怕他的威胁，而是这样正好给了我一个躲避杨雪的理由。

　　我在躲着她，长了眼的人都能看出来。

　　帮派那边除了张青和杨雪，周宇也特别上心，他张罗了好多学校里的人加入我们的帮派，这么着，在学校里的时候，走两步就有人喊我一声“少爷”。周宇倒是很热衷于跟我讲帮派里的事儿，他对里面的人了若指掌，可我不热衷于去听。

　　他有时候会跟我讲起张青和杨雪，我一直很纳闷的是：你说她们俩整天黏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怎么就生不出感情来呢？

　　六月中旬，中考结束，我终于见到了将近两个月没见过的赵喆。备考期间，她爸妈把她软禁在家里，除了出去上补习班，别的哪儿也不能去，就算找借口出来了，也会有人在身边监视着。直到考试结束，家里才把她放出来。

　　隔了这么久见到赵喆，怎么说呢，我感觉跟两个月前——或者更早一点——相比，她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具体是什么变化，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她和以前一样，见了面就扑上来抱住我，喊我少爷；她还是老样子，不修边幅，穿着大T恤和大裤衩，脚上提拉着一双拖鞋，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太阳和煤尘弄得脏兮兮的；我们依旧很亲密，看见她感觉就像看见了家人。

　　不过，肯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我能感觉的到。

　　杨雪爷爷奶奶那套空房子，算是帮派的大本营，张青那儿可以住人，我家就我自己。所以那段时间，我和张青总邀请赵喆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一段时间，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在我们不厌其烦地邀请下，赵喆才终于答应在我家住一个周末。

　　那天周五，放学之后我们五个一起在餐馆吃了饭，喝掉了三瓶岗山特曲外加一箱啤酒，之后大家在大本营的院子里抽烟、聊天，快到十二点我们才各自回家去。

　　回到家后，我们先洗漱了一下，本来打算上床睡觉（她睡我爸妈屋，我睡我屋），却莫名其妙地坐在爸妈房间的床上聊了起来，那晚我们大聊特聊，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多，天都蒙蒙亮了才支撑不住汹涌的睡意睡了过去。

　　因为聊天的内容太多太杂，所以就不在这里一一写下来了，只挑选一些重点记录。

　　我记得聊天的开始，是她让我讲一讲最近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

　　我从四月份帮派成立之后开始讲，讲到像晴的那个妓女，然后讲我去找她。讲完之后，赵喆问我晴的事儿，我说她死了。赵喆问我真的吗，我说不知道。

　　接着，就讲到了杨雪在那个早上说“喜欢我”，那一段赵喆总表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态，但她到底也没说话，于是我继续往下讲。讲张青、讲杨雪、讲周宇，讲我们帮派出去打架，一起吃饭的事儿。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说到没什么可说的时候，赵喆问我：“少爷，问你一个问题哦，你有没有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过？”

　　“以后？”一个模糊的、像雾一样的概念在我脑袋里出现，我突然想起一年前我幻想过的以后，还记得吗？那时候我看到一条很大很宽的路，天上是很高很明亮的太阳，路两边是宽阔的、一望无际的海水，路中间是两个小小的女孩子的背影。太阳温暖，空气中有咸湿湿、潮乎乎的海的味道。我牵着晴的手，我们肩并肩向前走去。

　　这是一年前我的想法，仅仅只过了一年，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对，你现在才十三岁，你没有……父母了，也就是说没有依靠了，你又不像他们仨那样喜欢混社会，也不爱学习，那你以后准备干嘛去呢？”

　　说起学习，我仔细思索了一阵儿，然后把校长要开除我的那件事告诉了她。

　　赵喆赞同地点点头，“我认为你做的是对的，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

　　唯一的？出路？

　　可能看出我脸上的疑惑，赵喆解释道：“对，学习是像咱们这样的孩子，就是像你我这样农村出身的、家境贫寒的孩子的唯一出路。只有考出去，考到别的地方去，才能摆脱这个小地方，才不会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等你有了本事，赚到了钱，你会发现，现在你经历的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什么帮派啊、打架啊，这些不能成为你的依靠，只能使你不断地沉沦下去。”

　　一些早已遗忘的记忆悄悄地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晴对我说过这些话。”

　　赵喆叹了一口气，“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她当时说的都是对的。咱们几个一起吃饭那天晚上，你跑出去追青哥，剩下我们俩留在餐馆里。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她劝我好好学习，考高中，考大学。我还很不屑，觉得她一个小孩子能懂些什么。”

　　“那你是怎么明白的？”

　　“我有一个姐姐，她去上海打工，在工厂干苦力活。每次回家她都跟我讲很多很多那里的事情，你知道上海吗？那里好繁华，还有一种在地底下跑的火车，姐姐说那叫地铁。上海的有钱人特别多，车上到处都是小汽车，还有好大好大的商场……”

　　上海，又是上海。听着赵喆给我描述的上海，我脑袋里出现晴给我看过的那些照片。有两个大球形状的建筑物，高高的大楼，蓝蓝的海水……

　　我记得赵喆最后说的是：“少爷，我只劝你一个人，因为张青早就听不进去我这些话了，杨雪和周宇不算我朋友。我不是让你抛弃朋友，但你可以好好想想自己的以后，你想去做什么？是想去上海那种大城市，还是留在这里跟她们混？混到不能混的时候呢，结婚？还是去餐馆当服务员？”

　　赵喆的这些话，我反反复复地想了好久。她和晴说一样的话，可我怎么知道这种话到底对不对？

　　我熟悉这个小镇，熟悉周围那些农村，熟悉煤矿，熟悉家属院里的每一个人。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家人——奶奶和叔叔都在这里，在这里我是我，是曲一，在上海我是谁呢？

　　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我都不熟悉，那里也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去了那里我能做什么呢？可她们都在说，上海，上海，离开，离开，大城市，大城市……

　　我梦里都在想这件事。有时候我梦见东方明珠突然倒塌，我眼睁睁地看着它落下来，就要砸到我脸上了，可我却一动也动不了；有时候梦见我在上海的大街上走着，突然出现一伙人，拦住我的去路，让我把钱交出来，我说我没钱，他们就一刀捅进我的肚子里；有时候，还是在上海的街道上，我看到一个很像我妈妈的人，我喊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惊慌失措地跑掉，我在密密麻麻的人流里追啊追，怎么也追不上……

　　初一结束了，我躲过了这学期被退学的风险。

　　七月里一个闷热的中午，我们四个——我、张青、杨雪、周宇窝在大本营里，天气太过残酷，我躺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后背就出了一层汗，像胶一样把T恤紧紧地黏在了我后背上。

　　他们三个在聊帮派的事儿，这一段时间，帮派迅速扩大，已经有了五六十人的规模。他们早就开始揽一些活儿，比如帮人争地盘、帮□□收高利贷，并从中赚些油水。他们准备用这些钱，再加上杨雪出的一些，在村里包一间屋子，装修装修，弄成赌场。

　　我听他们聊天，时不时挪动一下被汗湿的后背。不知是因为这炎热的天气让我感到烦躁，还是后背上黏糊糊的感觉让我厌烦，总之，我越听心里越难受，好像有一颗核弹闷在我心里，而我则拼命地想把它引爆。

　　他们聊到了帮派里发生的事儿，聊得咯咯直笑。我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放进嘴里叼了一会儿，然后取下来，塞到耳朵缝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仔细研究烟嘴上的花纹。

　　“喂，我不干了怎么样？”我轻轻悄悄地说出这句话。他们像反应不过来似的，说笑声延续了一会儿，然后才戛然而止。

　　我的脑袋背对着她们，所以看不到她们的表情，但我能想象的到，仿佛我脑袋上长了眼睛似的，我在脑袋里看到了他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动作。

　　杨雪说：“你再说一遍。”

　　我把烟叼进嘴里，又取出来。下一秒，我听见一个人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很用力地跺着屋里的水泥地。再下一秒，杨雪出现在我面前，双手拽着我的衣服领子，把我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杨雪左膝盖跪在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攥住我的领子，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字儿从她牙缝间一个又一个地挤出来：“你长本事了是吧，看不起我们了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以为你是凤凰吗，睁开眼睛看看吧，其实你是麻雀！别人喊你少爷你就真当自己是少爷了吗！好好他妈的看看吧，咱们是一种人，都是一种人！你跑不掉，跑不掉的！”

　　杨雪狠狠地把我推到沙发靠背上，快步走出了房间。张青看了我一眼，跟着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