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江湖》夜来听雪

48、第四十八章 岁月无尽 今日一别，

　　清瑶极其缓慢地走到萧灵秋面前，缓缓抬起了手中之剑，两行晶莹的泪水竟然变成了鲜红的血泪。
　　萧灵秋站在原地，毫无反抗之意。
　　夜风吹拂起他的袍袖，风盈满袖，天上谪仙仿佛在这一刻走到了终点。
　　自时光洪流而来，往岁月尽头而去。
　　清瑶手中之剑，贯穿了萧灵秋的心口。
　　晚风猎猎，万古逝水浩浩汤汤，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在这生死一瞬，萧灵秋用尽最后一丝灵台清明，看清幽玄真人左手捻动一只碧玉扳指，天苍剑挽了一个剑花，寒光一闪，碧玉扳指断裂，幽玄真人一指飞出三丈远，颓然落地。
　　那一瞬间，连幽玄真人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抬起左手看清自己断了一指，方才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清瑶双眸一眨，神志瞬间恢复清明，却只来得及看清自己手中之剑已经穿透萧灵秋的心口，他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缓缓倒了下去。
　　清瑶一手接住倒下的萧灵秋，先用杀人般的目光看了一眼握住自己左腕颤抖不已的幽玄真人，又看了一眼堪堪从玄天宫弟子与莲花山弟子手中挣脱出来的云希言与楚天暮，先点了萧灵秋几处胸口大穴暂时止了血，心一横拔出长剑，然后抱起萧灵秋双足轻点地面，转瞬已站到了望江楼临江的阑干之上。
　　清瑶回头睥睨着幽玄真人道：“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师徒情分。本已罪孽深重，更以牵丝蛊操纵弟子杀人，武林败类，人人得以诛之！”
　　说罢远远看了人群之中的清扬诸人。
　　——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清瑶毅然决然纵身一跃。云希言和楚天暮也已赶至阑干处，毫不犹豫紧随清瑶与萧灵秋一跃而下。
　　幽玄真人怔了一瞬，提剑上前，亦是纵身一跃。
　　高台上众人皆冲到阑干旁边俯瞰下去，只见一阵白光闪过，清瑶四人居然消失不见。唯有幽玄真人直直坠入水中。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浩瀚江面之上，再也不见半点踪影。

　　一阵白光闪过，清瑶四人缓缓落在逍遥界内。
　　云希言和楚天暮环顾四周，一脸震惊：“这里是……”
　　清瑶将已经陷入昏迷气若游丝的萧灵秋放到地上：“这里是逍遥界，很安全。帮我把他抬到山洞里，我要救他。”
　　云楚二人来不及震惊，依言将萧灵秋抬入山洞，放在地面阵法中央。
　　清瑶道：“你们先出去一下。”不由分说将二人推出山洞，关了洞门。两人站在山洞门外面面相觑。
　　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
　　但是清瑶姑娘……好像镇静得有些可怕？
　　山洞内的阵法，清瑶只有前世临终之前的一点朦胧印象与上次途经此地的惊鸿一瞥。
　　凭着那一点朦胧的记忆，清瑶找到了山洞墙壁上的上古秘法，才终于醒悟前世慕尘师兄是要启动阵法，以一命换一命。
　　清瑶看向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生死不明的萧灵秋。
　　这条命，是我还你的。
　　清瑶走回萧灵秋身边，双膝跪下，从他手中慢慢抽离昏迷中也紧紧攥住的天苍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鲜血汩汩留下，落到地面上纷繁复杂的纹路中，渐次晕染开去。
　　正欲再划一道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天苍剑。
　　萧灵秋微微睁开双眼：“不需要……你最后凭自己意志相抗，刺偏了……而且没用天苍剑，不会致命……”
　　清瑶怔怔地看着萧灵秋，下意识地一手触碰上他的脸颊，冰肌玉骨透出病态的苍白，却是她最熟悉的温暖。
　　月白长袍沾染着凌乱的血迹，尤其前襟一处醒目的伤口，鲜艳秾丽，触目惊心。
　　清瑶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利刃剜了一刀，泪水簌簌而落，方才血泪的痕迹还留在脸上，此刻更是一片狼藉。
　　萧灵秋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替她抹去泪水，微微笑了起来：“都过去了。”
　　清瑶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点点头，又摇摇头，愈发泪流不止。

　　云希言和楚天暮在洞门外等了片刻，听不到里面半点动静，正在心焦，门却开了。
　　一扭头看到满脸泪痕的清瑶，云希言吓得浑身血都凉了：“公子他怎么了？”
　　清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让他们误会了，连忙摇摇头：“醒了，应无大碍。”
　　云希言这才把吓散了的三魂七魄收了回来，忙走入山洞内去看萧灵秋。
　　萧灵秋的那处伤口已被临时包扎过，半倚在石床上暗自运功调息，脸色恢复了三分生气，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
　　云希言看着他的伤口渗出的血迹就红了眼眶：“公子……”
　　萧灵秋缓缓道：“此地不宜久留。”
　　清瑶深深蹙眉：“你现在这样，只宜静养。”
　　萧灵秋疲惫地笑了笑：“去与归山庄静养吧，令兄要等得不耐烦了。”
　　清瑶撇嘴：“且让他等去。你现在不能再动用功力了。”
　　云楚二人不明就里。
　　清瑶这才解释了他们内外时光流速不同之事，二人又是一番震惊。
　　萧灵秋抬眼看清瑶，唇角噙笑：“此地虽然僻静，无医无药有什么好。有你们在，可以不必我出手，听我指令便好。难得此地盛景如此，却每次都是打打杀杀之后进来逃命，煞风景得很，真希望下次能来悠闲几日。”
　　清瑶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

　　逍遥界一入一出不过几个时辰，人间界却已经过了两个月，从初秋入了深秋。
　　与归山庄内栽了几株高大茂密的银杏树，此时正是银杏叶黄的世界，满目金黄映着秋日暖阳，煞是好看。
　　陌玉公子在□□院内望着银杏出神，起事准备已基本就绪，预计年内即可动手。可那日望江楼上的消息传来，听说萧灵秋被瑶儿一剑捅在心口，霎时倒地人事不省，后来两人跳江竟凭空消失，一消失就是两个月毫无音讯，不知是生是死，心中空落落地悬着一块，难受得很。
　　早知今日，当初就是硬留也该留下瑶儿，总好过两人又要闯那鬼门关。
　　就在此时，眼前白光一闪，正以为自己眼花了，院内突然出现了四个人，心心念念的瑶儿抱着满身是血的萧灵秋，对自己凄然地笑了一笑。

　　原本就是旧伤未愈，望江楼上又大打出手，最后还受了近乎致命的一剑，萧灵秋又陷入了高热昏迷，一睡不醒。
　　清瑶三人就那么衣不解带地一连守了多日，大夫来换药包扎时跟着忙碌一阵，闲下来便只是坐在房中守着他，却谁都不肯去休息。
　　四人四样心性，骨子里却是一样的执拗。
　　陌玉公子看看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萧灵秋，本就莹白如玉的肌肤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再看看目不转睛守着萧灵秋的妹妹，一双明眸之下已经隐然现了憔悴之色，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是拢在衣袖中的那双纤纤素手，已被她自己掐得满是血痕。
　　怎么说都不听，也罢，也罢！

　　这次萧灵秋昏睡了五日才悠悠醒转。
　　好不容易被清瑶按在床上养了几日，伤口堪堪愈合，萧灵秋说在房间里闷了太久，想出门走走。
　　清瑶拗不过他，想起前几日兄长说岛上温泉于疗伤有奇效，便将他带到了温泉处。
　　温泉极僻静，周围栽种了一片素心建兰。秋风拂过，兰花摇曳，偶尔有些皓雪般的花瓣落在水面之上，波光潋滟，水汽氤氲，令人不知身处何处。
　　幽兰香风远，蕙草流芳根。
　　萧灵秋身着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衣，未戴任何发饰，一头青丝如瀑倾斜而下，柔顺地伏在他的宽肩窄腰之上。走了两步连木屐也踢掉了，骨节分明、青筋微露的白皙双足踏在青石板上，步步向温泉走去。
　　走到泉水边，伸下一足试了试水温，比想象中还要热一些，萧灵秋适应了一下方才踏进温泉，缓缓坐入水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倚在温泉边光滑的石块之上，双目微闭，青丝与纱衣微微漂浮起来，随着水波缓缓摇曳。纱衣领口也微微敞开，可以窥见纱衣之下的如玉肌肤与累累伤痕。
　　微凉的秋日浸在温泉之中，泉水的温暖渗入四肢百骸，难以言喻的惬意。
　　也许是他生命中难得的安详一刻了。
　　他放空身心地享受了片刻，几乎舒服得睡了过去。
　　不多时，却听到一些轻微的响动，睁眼只见清瑶也身着雪白纱衣走入温泉中来。纱衣被泉水浸透，贴在身上，姣好的曲线纤毫毕现。
　　不知是否温泉热气蒸腾之故，那冰肌玉骨的双颊也泛起几分粉嫩的颜色来。端的是杏面粉腮，青黛风流。
　　萧灵秋唇角噙笑：“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清瑶脸更红了，掩住胸口坐下，将玉颈以下全都浸入水中：“可闭嘴吧你，那两人最后岂不是个千古悲剧。”
　　萧灵秋笑道：“那是因为皇上不是我，若是我，万万成不了悲剧。”
　　清瑶却陡然有了一种特别奇怪的想法，觉得自己刺了萧灵秋一剑，那岂非就是马嵬坡上的李隆基？他就是……
　　呸呸呸，不吉利。
　　清瑶故意偏了偏目光：“不要胡说了，我是看你伤重未愈，不便洗浴，帮你洗洗后背。来，转过去。”
　　清瑶不好意思看他，他却偏偏要凑到清瑶眼前：“就这么不想让我多看几眼？”
　　清瑶直接伸手将他转过去，他还在说：“我自己洗便是。”
　　清瑶口中说着：“哪有那么多事。”抬手轻轻剥下他的纱衣，却忍不住暗自倒吸了一口冷气。
　　平日里基本都是大夫帮他处理伤口，清瑶偶尔帮他草草包扎或是处理血污时，基本都没敢正眼看过。如今仔细看了一眼，他的后背肌覆削骨，本应肌肤如玉，却遍布新旧伤痕，几乎要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才蓦然想到前世见到他的第一面，便是满背都是血淋淋的伤痕。今生见他不过短短数月，也好像一直都在受伤，每次都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加之每半月发作一次的噬骨之毒，这么多年，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清瑶想到这里，不禁红了眼眶，手下却未停，用温热泉水沾湿了干净的棉布，替他细细擦拭起来。
　　清瑶问道：“说来前世第一次见你，你就受了伤。当时是怎么受的伤？”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瓮瓮的，情绪有点不太对。
　　萧灵秋若无其事道：“怎么时隔多年又想起来问，我早都忘了。”
　　清瑶就知道他不肯老实回答：“那是师尊带你回来的理由吧？怎么可能会忘。”
　　萧灵秋沉默了片刻：“这些事，我当年没说过吗？”
　　清瑶道：“真没说过。”
　　萧灵秋仔细回忆了一下，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记忆有些朦胧。不过想来想去，苏若瑶的确是问过几次，每次自己都顾左右而言他，后来她便不问了。
　　总想着有朝一日会告诉她的吧，没想到一耽搁，就再也没机会对她开口。
　　再一耽搁，竟又是一世。
　　萧灵秋微微抬起了头，似乎看着温泉水畔的素心皓雪，又似乎看着更远处满树金黄的银杏，陷入了回忆：“那是……先考打的。”
　　好像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清瑶颇有些不忿：“自己的骨肉，至于下那般狠手吗。”
　　萧灵秋有些自嘲的笑了：“大约是先考的身份有些不一样。先考是……现在大家都叫他梁熹宗，后来的梁哀宗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