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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京华初雪 人人都道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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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清瑶明显僵住了。
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萧灵秋拢起纱衣,转过身去。果不其然,清瑶一脸震惊之色,尚未回过神来。
当年也知道萧乃国姓,只不过建朝已久,皇室远亲旁支颇多,血缘淡薄者与平民也几无差别,所以根本没想那么多。
结果他竟真是个身娇玉贵的皇子!
萧灵秋笑道:“不至于这么惊讶吧,你不也是太子之女?”
“不一样,我居然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清瑶歪着脑袋拼命回忆,“那……萧慕尘也不是你的本名吧?”
萧灵秋点头:“对,我本名叫萧怀逸。”
清瑶又拼命回想了一阵:“好像是有这么一位皇子,不过年少夭折,就在……”
你入师门的那一年。
萧灵秋笑盈盈地看着震惊的清瑶,这么逗一逗她也挺可爱。
“萧慕尘这个名字是?”
“自师尊收我入师门那天起,萧怀逸就已经死了。萧慕尘这个名字是后来我自己起的,取的是倾慕红尘的意思。”
“倾慕红尘……”清瑶依稀记得当年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不理解,如今却仿佛可以理解了。
萧灵秋有些不以为意地笑着:“那时年少,偷偷地读过一些话本,总觉得宫中举步维艰,无间炼狱,宫外万丈红尘,无限美好。一心向往诗酒江湖,逍遥人生。可是得不到的才永远是最好的,诗酒江湖也并非就是人间仙境。既入红尘,诸事纷扰,想潇洒都潇洒不起来。人人都道江湖好,一入江湖催人老。”
清瑶撇嘴:“你入江湖这么多年,我看也没老。”
萧灵秋笑着去捏她鼻子:“莫要打岔,我是说心境。”
清瑶躲了去,两人笑了一阵,她下意识地搂住萧灵秋的腰:“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很辛苦?”眼神中滑过一丝迟疑,“啊,你不想说也无妨。”
有那么个能下死手毒打亲子的父皇,能有什么样的童年呢。
清瑶目光落在萧灵秋的胸口,纱衣遮掩之下,依然可以看到心口处一道醒目的狰狞伤口,堪堪愈合,长出粉红的嫩肉,看着只觉一阵锥心之痛。
泉水温热,萧灵秋却觉得被她搂住的地方想要灼烧起来一样,那是多少年未曾体会过的温暖,不禁眯起了眼睛:“倒也没什么不能说,只是无趣得很。”便语气平淡地将学堂风波、生母之死、危机四伏的日常以及来自父皇的诘问和刑讯讲了一遍。
他毫无波澜的语气与神情,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般,清瑶却听得心惊肉跳,为那步步踩在刀尖上的人生。
本想问最后皇后受惊的真相,却又觉得不必再问。看他的反应与日后的性格便知,此事当真不是他所为。
经此一事,他当恨极了颠倒黑白、污蔑陷害之事,偏偏后来师尊亦然,他自己亦然,却总是逃不过这世间刻骨的恶意。
噬月散已是人间奇毒,而那些恶意又何尝不是附骨之疽,杀人于无形,比人间奇毒更毒三分。
想到这里,清瑶不禁将萧灵秋抱紧了一些:“算了,都过去了,今后有我陪着你。”
虽然……不知能陪你到几时。
方才不抱紧倒还好,如今萧灵秋感受到两团柔软抵在自己胸腹之上,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罢了,心思纯然的瑶儿面前,一切绮念都是亵渎。萧灵秋也回抱住她,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也道:“嗯,今后也都有我陪着你。天涯海角,地久天长。”
清瑶又有些想哭,将脸埋到萧灵秋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素心兰香,聆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觉得就这样终此一生,也未尝不可。
起事之日定在了十一月初八。
那日是朝廷冬狩的日子,太子与一众皇子,以及贵族公卿的世家公子们,率领着禁军与羽林军浩浩荡荡地开往京郊猎场,摩拳擦掌准备在冬狩中一展身手,博个武冠京华的好名头。
圣上沉疴已久,缠绵病榻,不会去参加此次秋猎。但是平日里守护皇宫与内城的禁军和羽林军跟随众皇子去了大半,正是皇宫守卫薄弱的良机。
陌玉公子已命洛临风先行率领大部队潜至京郊待命,近日他自己终于带着程怀璧和萧灵秋等人也潜入了京城。
萧灵秋又有多年未曾回过京城金陵。
如今穿过乌衣巷,踏过朱雀桥,秦淮河两岸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依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的繁华之象。只是那繁华表象的背后,不知有多少沾满鲜血的真相隐藏在了历史烟云中。
清瑶幼年虽在京城住过半年,可惜记忆朦胧早已不记得,如今再次踏入金陵地界,不免有些心情复杂。
楚天暮本是京城出身,多年未归,眼神中透出几分感慨之色。
云希言却是第一次来到京城,看到鳞次栉比的店面商铺,秦楼楚馆,觉得颇为新鲜。
黑云压城,天晚欲雪,今年金陵的冬日来得格外的早。
这纸醉金迷的金陵城,就要变天了。
是夜,一小队精锐人马悄然潜入京郊猎场行宫,劫了太子便去。
羽林军将领率领心腹奋起追击,却在半途荒山野岭中失了踪迹。一阵不祥的预感袭过,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数百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散入京华夜色,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将太子党人逐一控制。
已经陷入沉睡的金陵紫禁城西侧,一个身着黑金长袍的身影跃过巍峨的宫墙,落在西华门内,在守卫宫城的禁军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就被此人一一击晕。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喟叹,西华门开启,一支身着玄甲的军队掌管了西华门。
黑金长袍之人与数名黑衣身影率领着玄甲军队长驱直入,像一锋利刃划破了紫禁城的夜空,所过之处留下一地晕倒在地的禁军士兵。就在禁军尚未反应过来之时,玄甲军队已在紫禁城内井然有序地铺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握了处处关要。
黑金长袍之人与黑衣身影们一路穿过中右门,后右门,未央门,最终到达未央宫前。
酝酿了整整一日的初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身着黑金长袍的萧灵秋站在殿前广场眯细了眼睛去看未央宫,仿佛又看到了百余年前宫殿内的破空鞭影,嗅到了那时的血腥味道。
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如今他依然袍袖招展地站在这里,而当初雷霆之怒那人,早已埋身黄土,化作一把枯骨。
萧灵秋与陌玉公子和清瑶皆对视了一眼,一同袭入未央宫内。
这一次,萧灵秋没有再手下留情,所到之处,宫女太监均一招毙命。
接下来他们要在此处谈的事,不能有任何人听到看到,左右是不能留活口的。
三人一同闯入皇帝的寝殿。
缠绵病榻的皇帝听到外面的异动,挣扎起身,只来得及叫了一声:“来人啊,有刺客!”
然后才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之下看清来人面目:“你是……萧灵秋!”
萧灵秋挑眉笑道:“陛下居然认得萧某,不胜荣幸。”
寝殿之中四处暖炉熏香,却依然仿佛冷得刺骨。绣工精致的纱幕兀自飘摇着,摇曳得烛火之影愈发狰狞起来。
病榻上的皇帝已是一名迟暮老人,须发花白,病体沉疴更添几分虚弱颜色,憔悴得不忍卒视。此刻见到萧灵秋,急火攻心,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到咳出一口血来。
一身黑衣的陌玉公子也上前一步:“陛下可还认得我是谁?”
皇帝好不容易从咳嗽中平息下来,看向陌玉公子,眉眼之间依稀有些眼熟,再看看站在旁边的萧灵秋,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一手颤抖地指向陌玉公子:“莫非你是……瑜儿!”
陌玉公子似是惊讶似是满意地笑了笑:“没想到皇祖父还记得孙儿。皇孙墨瑾瑜参见圣上。”
他口中说着参见,却连腰肢都没有弯一弯。
陌玉公子又示意身后的清瑶上前两步:“这一位,恐怕皇祖父可就不认识了。”
皇帝眯着浑浊的双目打量了一番,缓缓摇头。
清瑶神色平静地开口道:“孙女墨瑾瑶参见圣上。”
皇帝居然也面露惊色:“你是……澜儿的……”终究是没有说完。
一旦参破三人的身份,皇帝知道今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长叹一声倚到身后的软垫上,微微合起双目:“三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就在此时,忽然一阵劲风袭来,萧灵秋眼中精光一现,天苍剑出鞘,生生挡了来势汹汹的全力一击,将来人弹出三步开外。
定睛一看,纵是萧灵秋都忍不住惊讶了:“幽玄真人?!”
皇帝睁开双目,身躯微微动了动,面露喜色:“幽玄上仙,你终于来了!”
幽玄真人戒备着萧灵秋,微微施了一礼:“微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微臣?他果然已为皇帝所用。
萧灵秋眯细了眼睛。
皇帝勉力坐起身来,对幽玄真人道:“上仙若能破今日之局,朕即刻封你做国师。”
幽玄真人恭敬道:“自当全力以赴。”
萧灵秋意味深长地笑道:“如今紫禁城内已被我等所控,奉劝幽玄真人莫要轻举妄动。今日墨公子前来,自是与陛下有话要说。幽玄真人要发难,不妨等话说完了再动手。再说了,今日要谈之事,和幽玄真人也有些许关系。”
和自己也有关系?幽玄真人一时间拿不准他在说什么事。只是一击未中,此时已落后手,自己功力不及他,与其贸然发难毫无胜算,倒不如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再伺机而动。
想到这里,幽玄真人便道一句“请讲”,敛了剑立在旁边。
墨瑾瑜见两人暂时达成一致,回身对皇帝笑道:“今日所为何事,皇祖父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孙儿自然是为了求一个公道而来,求十年前东宫一案的真相。”
此刻,皇帝眼中光彩已如风中残烛,瞬息即灭:“当年澜儿之事,朕也深感遗憾。”
墨瑾瑜露出嘲讽的笑容:“深感遗憾?恐怕皇祖父不是深感遗憾,而是如愿以偿吧?”
皇帝眼眸缩了一缩,沉默不语。
墨瑾瑜自然知道他不会那么顺利认下,便取出虚空大师保存了十年的书信:“这些书信皆从虚空大师遗物中寻得,信中威逼利诱虚空大师与萧公子定下死战之约。书信虽无落款,笔迹可都是皇祖父的笔迹。尤其是‘虚空大师’的‘空’字,起笔一点均已缺失。这‘空’字避的是何人名讳,恐怕不需要孙儿来说罢?”
皇帝初时一惊,而后避开了目光:“笔迹皆可模仿,这能算何证据。”
墨瑾瑜冷笑:“是吗?那么这只玉龙皇祖父可认得?听闻这玉龙本是一对,除了从虚空大师遗物中发现的这一只之外,恐怕另一只还在您的尚书房,是也不是?”
萧灵秋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幽玄真人,只见他蹙着眉头也陷入了沉思。自己的猜测果然应该是对的。幽玄真人虽奉皇帝之命行事,但对于当年真相、行事原因怕是不甚知晓。
皇帝仍是不认:“难道就不能是哪个不要命的太监宫女偷了去,而后被你辗转寻得?”
墨瑾瑜气极反笑:“书信之中以菩提寺弟子姓名威逼,以天下独尊佛教为利诱,写信之人必当权倾天下。当年从先考口中知道萧公子真实实力的人只有皇祖父、皇祖母和当今右相。皇祖父可是说皇祖母或右相千方百计假冒您的名义去指使虚空大师吗?他们有这个必要,或者说有这个胆子?”
皇帝又是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深深地看了墨瑾瑜一眼,不再反驳。
旁边幽玄真人也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
萧灵秋袖手在旁,好整以暇地笑眯眯看戏。
此事,清瑶取出一枝断箭与一把匕首递到皇帝面前:“皇祖父可认得这两样兵器?”
皇帝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慌乱,极快地瞥了幽玄真人一眼,又避开了目光,闭口不答。
清瑶垂目看着这两件锈迹斑斑的兵器,不动声色道:“这两样皆是暗卫的兵器,众所周知,暗卫只接受皇祖父的调遣。至于这两样兵器是在哪里找到的……不瞒您说,紫霞派遗址。”
最后五个字甫一出口,幽玄真人瞬觉五雷轰顶,怔了片刻方才不可置信地去看皇帝:“紫霞派灭门……是陛下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