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江湖》夜来听雪

45、第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 他伤过的每

　　他这么一说，明显是故意找机会羞辱萧灵秋，要为昨夜惨死在萧灵秋手中的弟子报仇了。
　　萧灵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气极反笑：“本座可跪天地亲君师，但你沈掌门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受得起本座一跪？还没审呢，就认定本座有罪了？”
　　梅时雨从旁劝解：“罢了罢了，沈掌门，不急于这一时，且由他去。”
　　沈离卿看着萧灵秋冷笑：“沈某倒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萧灵秋笑意愈深，又对着身后招了招手，云楚二人居然搬了张做工精致的太师椅放在高台中央，萧灵秋甩开广袖，气定神闲地坐了上去，缓缓摇起了描金玉骨扇。
　　这魔头，给点染料他就要开染坊了是吗？
　　沈离卿强自按下心中怒火：“那么先来论第一宗罪，牧云镇千山钱庄，借钱庄之名，行高利放贷之实，后又暴力收债逼死镇民。此一事萧宗主可认？”
　　萧灵秋眯了眯眼睛，沉默片刻，众人都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长篇大论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本座不认。”
　　沈离卿冷笑：“就知道萧宗主向来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情，请人证吧。”说着去看幽玄真人。幽玄真人点点头，森寒的目光看着萧灵秋，对身后招了招手。
　　转眼间走上来几名长得歪瓜裂枣的镇民。
　　萧灵秋依稀见到人群背后闪过一个色泽俗艳的身影，冷冷地笑了笑，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一排人证来。
　　为首的镇民有些局促地对着几名掌门拜了拜，说：“小人是牧云镇人，前段时间，家中堂弟偶尔手头紧些周转不开，想着镇里新开了千山商会的银庄，不妨去借点钱。大商会的银庄总归没错。谁知借钱时说好的月利一分，待到还款时方知是月利一倍，这他哪里还得起！本来还打算想方设法筹措一下，谁知那千山钱庄逼得紧，一日不还，见人就打，甚至追到家里又打又砸。没过多久堂弟就受不了了，投河自尽身亡……”说到最后，夸张地抹了几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身边几人也抹着眼泪跟着假哭：“我家族叔也是！”“我家妻弟也是！”“丧尽天良，还有没有天理了！”
　　为首一人从袖管中抽出一卷纸，展开之后递给了幽玄真人：“这是最近两个月被千山钱庄高利放贷逼死之人的名单。”
　　萧灵秋摇着扇子看了半天好戏，冷笑着对沈离卿道：“沈掌门纵是主持了今晚之事，人证还是只认旧主子呢。”
　　众人都未出声，心中暗想，萧灵秋这言下之意是说，这人证都是幽玄真人安排的了？
　　幽玄真人和沈离卿的脸色都青了一分。
　　幽玄真人强自挺直了腰杆，将那张纸对着萧灵秋一展：“听闻数月之前萧宗主曾亲自到过牧云镇，而牧云镇千山商会开始高利放贷，也不过是最近几个月的事，莫不是萧宗主亲自指示的？萧宗主逼死的人，可要认一认？”
　　萧灵秋挑唇冷笑：“本座真要做点什么事，还用得着本座亲自走一遭？”
　　说得有理。
　　幽玄真人眯眼看着他：“其时萧宗主不是带我那爱徒走在认亲路上吗，只不过是顺路而为吧？”
　　众人又是一片骚动。
　　此事居然还和清瑶有关？原来数月之前两人就已经同出同入了？看向清瑶的眼光又鄙夷了几分。
　　清瑶依然是视若不见，毫不在意的样子。
　　萧灵秋见幽玄真人又把清瑶推出来挡剑，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又继续说道：“纸上之人，本座基本不认识。不过这几位人证，看着却面善得很。”
　　幽玄真人和沈离卿脸上均浮现出怀疑之色。那几名镇民却瑟缩了一下。
　　萧灵秋合起折扇，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踱到那几人身前，冷眼打量着开口道：“本座数月之前途径牧云镇时，应该是和各位交过手吧？”
　　众人一惊，这又是怎么回事？
　　萧灵秋从左侧第一人开始数起，用折扇指向他的胸口：“当时你胸口受了本座一掌。虽然本座手下留情了，估计还是断了几根肋骨的，已经养好了吗？”那人下意识地捂住左肋，像是那里还在痛似的。
　　第二人。
　　“本座曾将你扫倒在地，可是左脚踝骨折过？”
　　那人退了半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第三人。
　　“如果本座没记错的话，曾经捏断过你的左臂臂骨，是也不是？”
　　那人没敢出声，右手捂住了左上臂。
　　……
　　直到最后一人。
　　“当时本座一脚踹在了你的右腿上，大腿腿骨骨折，如今还能起来走动，看来你家少爷养走狗养得还不错？”
　　那人脸色煞白。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看这群人的反应，萧灵秋所言非虚。
　　甚至连清瑶和云希言、楚天暮都震惊了。
　　那晚黑灯瞎火地打了一通，因为实力太过悬殊而速战速决。没想到时隔数月，他居然还记得这群人，甚至记得每个人伤在哪里。
　　这是何等令人惊诧的记忆力？
　　莫非是说，他伤过的每一人，杀过的每一人，他都牢牢记得，不曾忘却？
　　他活了那么长的岁月，心里到底是装了多少事？
　　想到这里，清瑶不禁暗自吸了一口冷气。
　　数完每个人的伤势，萧灵秋又笑道：“说到你们家少爷，人都来了，怎么也不出来再见一面，多见外啊。”
　　躲在人群之后的那个俗艳身影心道大事不妙，脚底抹油就想开溜，不料萧灵秋纵身一跃，下一个瞬间留拦在了他的面前：“黄少爷，来了不打声招呼就走，不太好吧？”根本不等他回答，拎住他的后颈又跃回高台中央，随手扔在了地上。
　　黄少爷落地时磕到了膝盖，捂住膝盖哎哟哎哟地哀叫了好几声。
　　那一排镇民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好一番手足无措。
　　听刚才萧灵秋的意思，躺在地上这位应该是众镇民家少爷，这是说，众镇民其实都是某一家的家仆吗？
　　旁边幽玄真人的脸色又青了一分。
　　萧灵秋看着幽玄真人和沈离卿笑道：“巧得很，本座也要请证人了。”说罢转身对身后头戴幕篱中的一位温声道，“采薇姑娘，请上前来。”
　　人群中的采薇取掉幕篱，款款走上前来。
　　众人只知道是一位容貌清秀的姑娘，并不知她和此事有何关系。
　　黄少爷一见她却脸色都变了，指着她：“你……你……你……”也没你出个名堂来。
　　采薇俯视着蜷在地上的黄少爷，眼神中无悲无喜。
　　萧灵秋问：“采薇姑娘可认识这位黄少爷？”
　　采薇答道：“认识。”
　　萧灵秋又问：“因何事认识？”
　　采薇答道：“数月之前，先父欠了赌场的银钱，家里穷，还不起，就向这位黄少爷借了一两银子还债，商定三个月之后还清。三个月之内，采薇寝食不思地刺绣，就为了绣品多买些钱还债。谁知一开始的一两银子，三个月之后利滚利，居然变成了五两银子。采薇时再无力偿还，被此二人追打时，”说着指了指那排镇民中的两人，“为萧公子所救。后来黄少爷率领家仆一众，包括这几位在内，”采薇又指了指那一排人，“一同打上门来，又被萧公子救了第二次，替采薇还了债，又给采薇安排了安身之处。黄少爷还有这几位，采薇都认得，忘也忘不掉。”
　　众人哗然。
　　若真如这姑娘所说，所谓镇民对千山阁的指控，岂不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还有萧宗主的所作所为，倒真像是一直以来传闻中的千山阁一般，行侠仗义，行善积德。可他……不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吗？
　　萧灵秋谢过采薇，气定神闲地回看幽玄真人和沈离卿：“幽玄真人，沈掌门，二位还有何指教？”
　　幽玄真人和沈离卿的脸都黑了。
　　梅时雨开口道：“看似二位暂无异议，且论下一桩吧。”
　　沈离卿看了梅时雨一眼：“好。这第二桩，千山商会在景宁县建了善堂，专门收养些孤儿，若逢凶年，也曾开仓放粮，施粥救人，本来是好事。近日方才有人揭露这善堂借行善之名，行买卖人口之实，将男童卖给无后的家庭也就罢了，竟然还将女童卖到青楼，以人命牟利。一如烟花深似海，这岂不是毁了孩子的一辈子？萧宗主，此一桩你可认？”
　　萧灵秋又坐回太师椅上摇起了扇子，微微一笑：“不认。”
　　沈离卿就知道他会是这态度，也懒得和他计较了，干脆说：“既然如此，再请人证吧。”
　　一名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袅袅娜娜地走了上来，一路留下浓烈的香气，对着众人福了一福，笑道：“各位爷，这种事情，怎么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呢。”
　　沈离卿面色冷淡地看着她：“让你说就说，哪有这许多废话。”
　　那徐娘笑容僵了一僵，瞥了幽玄真人一眼，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可就直说了。我呢，是景宁县枫晚楼的二掌柜，平日里除了打点楼中的生意，也会物色一些小姑娘，收在楼中慢慢培养。景宁县不比京城，没有那么些罪臣之后来充数。若是荒年，倒有些卖儿鬻女之人，近年来风调雨顺，连这番进账也无。一年半载的没物色到好苗子，这时却有一人找上门来，说手中颇有些清秀女童，任挑任选。我心中一喜，又觉得不对，何人手中会有那么多女童呢？仔细一问，方知居然是管理县中善堂的人！”
　　众人哗然。一时间说什么难听话的人都有。
　　萧灵秋冷笑一声，继续缓缓摇着扇子，不为所动。
　　徐娘见他竟无反应，只好兀自说下去：“我这楼中陆续有几人赎了身，再不找些好苗子来养着，过两年就青黄不接了。所以想着先去看看情况吧。结果真的被那人领到善堂里，见了养着的女童，你们别说，有几个孩子还真不错，我便买了来养着了。后来每当收了些新的女童，那人总要找我去掌个眼，来来回回，也买了有七八个孩子了吧……虽然这事儿我也有不对吧，不过我也是正经做生意，一方愿买，一方愿卖，银货两讫，公平交易嘛。”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左顾右盼着，生怕哪位正道中人迁怒于她，先拿她开刀。
　　正道中人们忙着七嘴八舌地指责千山商会不做人事，没顾得上她。
　　萧灵秋收了扇子：“可说完了？”
　　言语之间颇有几分不怒自威，那徐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怯怯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