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木戒指 “快, ...
-
“快,抱来我看看!是哥儿还是姐儿?” 老夫人眼中带着殷切的期盼。
“回老夫人,是位俊俏的小姐儿!” 产婆笑着,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去。
老夫人却并没有接过孩子,只是就着产婆的手,略略掀开襁褓一角瞥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嗯,知道了。母女平安就好。”
周氏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主动上前从有些尴尬的产婆手中接过小婴儿,动作娴熟地轻轻拍抚着。
“外头风大,到屋子里去。”周氏催促道。丫鬟们赶紧把周氏引到偏房里坐下,几位夫人也跟着过去。徐达海站在屋外指挥仆人干活。失去心情的老夫人找了个不怎么走心的借口就匆匆离开了。
丫鬟们抱着小小姐去洗澡。杨氏等得无聊,心浮气躁地到处张望,发现件怪事。
“怎么回事,三哥赋闲在家,今日怎么不见他?”杨氏惊奇地问道。
周氏冷笑一声,说:“那就是个管不住自己的,还能在哪儿?天天都泡在那腌臜地方。”
“那李氏出身江南的清贵人家,只可惜嫁了徐惊鸿这么个东西,也是个可怜人。”龙氏接道。
徐柚白见大人们都涌进了屋子,喧闹声被隔在门内,院门口只剩几个探头探脑的粗使婆子。她对新出生的“小妹妹”没什么真实的感觉,只觉得大人们忽然都变了,忙乱、紧张,然后聚到屋里说些她听不太懂的话,再没人分神看她一眼。
她蹬着小腿从大青石上滑下来,拍了拍裙子。角落假山边引出溪水,在阳光笼罩下泛着碎金,正潺潺地流着,水面上架着座供赏玩的石亭。她左右看看,确实无人留意她,便迈开步子,跑了过去。
亭子很安静,只有徐柚白趴在朱红的栏杆上,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缓缓流淌,底下铺着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她蹲下身,在亭子边摸了几块小石子,一颗一颗,往水里丢。“噗通”,“噗通”,石子溅起小小的水花,一圈圈涟漪荡开,又很快被水流抚平。
转眼已到春末,徐柚白很没形象地瘫在窗边的竹制躺椅上。
当那个穿着靛青色夏衫的熟悉身影,有些迟疑地绕过山水屏风走进来时,她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么多天没见你,今天终于要重新来我这里读书了?”
阳光被浓密的绿荫滤过,变成一片晃眼的白花花的光斑,透过茜纱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摇曳交错的碎影。
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勉强穿过窗棂,拂动了书案上未压镇纸的宣纸一角,发出窸窣的轻响。
严溪轩站在离躺椅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找凳子坐下。他垂着眼,小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内衬,那张小脸上透着薄红。
徐柚白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于是放下蒲扇,坐直了些,目光落在他背着的手臂上:“找我什么事?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严溪轩抬头反驳,眼神却飞快地躲闪开。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挪到身前,紧紧攥成一个小拳头,递到徐柚白眼前。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带着细微的颤抖:“……给你。”
“什么?”徐柚白歪了歪头。
严溪轩不答,只是将拳头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很难看。你别笑。”
空气里浮动着尘埃,还有竹躺椅被体温焐出的淡淡清气,房间一时陷入了奇异的安静,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飘了进来——是母亲院子里那几株桃树,带着晚春将尽的缠绵意味。
徐柚白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上他脸颊,软糯的肌肤有点发烫,带着孩子特有的细腻:“你不松开手,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花香浓郁,严溪轩脸颊则更红了,长长的睫毛轻颤,极其缓慢地,摊开了紧握的掌心。
躺在他小小手心里的,是一枚木质的环。
木环不大,材质是最普通的桃木,被打磨得还算光滑,但边缘处仍能看出一些生涩的刻痕。
木环的表面,被人用极细的刀笔,刻上了一圈横七竖八缠绕在一起的图案。
春日的暖风懒洋洋地拂在徐柚白脸上,她愣住了。
“这是……?” 她俯身凑得更近。
还没等她清那物件的全貌,严溪轩手腕一颤,猛地就要把手收回去,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算了……太丑了……”
“等等。”徐柚白在他缩手的瞬间,双手并用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木环,突然的,她喊道,“这个图案和表姐送的那个戒指有点像!”
她的视线从被自己双手拽住的手掌上离开,发现手掌主人的眼睛里已经雾气弥漫。
“呜呜——严溪轩——”她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
严溪轩的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眼眶也蓄满了泪水,很快汇聚成水珠,大滴大滴地滚落:“我、我就知道……它太、太丑了……你才不会喜欢……” 说着,他使出全力挣扎起来,想要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徐柚白却一把抱住了他,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瘦小的肩膀。
“哈……哈哈……”她掉着眼泪,肩膀一抖一抖,“这么久了……严溪轩……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哈哈哈——”
“哇——!” 严溪轩放声大哭起来,“你……你不许笑……不许笑我!呜呜呜——”他就着徐柚白拥抱的姿势,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就要笑,哈哈哈——”徐柚白把头搭在他松软的发顶上,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笨拙地轻拍他的肩膀,“别哭了,我没有嘲笑你,我很喜欢……你送的戒指……是这几天你自己做的吗?”
“是、是我做的。用向柳公子借的小刻刀,偷偷学的……”他哽咽着,“你丢戒指那天,很不高兴。你不想去……我就去雨清园找了,找了一下午,草丛里、假山缝、亭子底下……都找遍了,没有找到。我、我就想……玉的找不到,木头的,我能不能做一个?”
他说得断断续续。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他逐渐平复的抽噎声,和窗外远远的鸟鸣。墙高几上那只天青釉玉壶春瓶,瓶里插着的几枝白玉兰,花瓣边缘已蜷起焦黄的边,蔫蔫地垂着头。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甜白瓷斗彩花觚里,一大捧新折的粉碧桃花却开得正旺,密密匝匝的花朵挤满枝头,娇艳的粉色映着白墙,勃勃生机几乎要溢出来,甜香浓郁。
“给我。”徐柚白掰开他白嫩的小手,他没有反抗,将一直握着的右手,完全地摊开在她面前。徐柚白拈起那枚犹带他体温的木戒,低下头看着。
缠枝的线条生硬,莲花瓣笨拙,刻痕深浅不一,许多地方走了刀,留下难看的毛边。
“我手笨,刻坏了好多木头,这个……这个是唯一一个能看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脑袋垂得更低了,“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但是……但是它太丑了,所以、所以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现在就很高兴。”徐柚白笑了起来,放开了严溪轩,把木戒指拿到阳光下,然后把它放在了桌子上。目光却始终落在他始终微微蜷着的左手上。
她忽然又伸出手,拉过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那里横着两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指腹和虎口处,还有几个新鲜的水泡,其中一个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轻浅的呼吸,高几上那瓶开到极盛的粉碧桃,散发着甜腻浓香。
严溪轩渐渐停止了哭泣,他的脸似乎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薄薄的绯色,蔫巴巴地站在那里,像个小木雕。
“这伤……原来是刻木头弄的。”她说。
“……嗯。不小心划的,不疼了。”他回答。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将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的浓淡和纸张的纹理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悬浮着极淡的松烟墨香。
良久,徐柚白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手心那道最深的痂。
“严溪轩。”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严溪轩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眼圈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