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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争执 “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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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去?可你明明……”徐柚白记得他夜里提起父母时哽咽的声音。
“真的不想。”严溪轩打断她,声音轻轻的,却很坚持,“山上冷,也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去找别的好玩的,好不好?”
徐柚白看着他,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鼓起腮帮子:“不去就不去。”说完转身出了门。严溪轩向周氏行了礼也退出来。
站在廊下,徐柚白提议:“那我们偷偷去?不告诉娘?”
“不行!”严溪轩这次回答得又快又急,甚至带上了点罕见的严厉,把徐柚白吓了一跳。他缓了缓语气,拉着徐柚白的手往外走,生硬地转移话题:“柚子姐姐,你之前不是说丢了戒指很伤心吗?我们……我们去雨清园再找找看,好不好?说不定就找到了。”
徐柚白被他拉着,闷闷地“哦”了一声。
回廊曲折,挂着几个鸟笼,里面的画眉偶尔啁啾两声。严溪轩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仿佛怕她跑掉似的,脚步却有些急,不像散步,倒像是要赶紧逃离某个地方。
穿过一个月洞门,两人来到紫樱院,表姐的丫鬟却说两位表小姐一早便出门了。扑了个空,徐柚白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算了,我不想找戒指了。我回去睡觉了。”
她松开严溪轩的手,自顾自地转身,慢吞吞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严溪轩看着她垂头丧气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迈开小腿朝府门方向跑去。
可还没跑到二门,就被守门的小厮眼疾手快地拦腰抱住了。“哎呦小少爷,您这急急忙忙的,是要上哪儿去啊?可不能一个人往外跑。”
“放开我,我要出去。”严溪轩挣扎着。
“那可不成,您得有大人带着,或者得了吩咐才行。”小厮不敢松手,又不敢用力,为难之下,索性抱着他去了书房找徐达海。
书房里,徐达海听完小厮禀报,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被小厮放下后规规矩矩站好、却紧攥着拳头的严溪轩。
“溪轩啊,”徐达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不赞同,“你想独自出府去玩?”
严溪轩垂着手,不吭声。
书房里摆着一整排花梨木书架直抵天花,整齐垒满了蓝布函套的典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书页摊开。
“你还小,不知外头世道。独自一人出门,万一遇上叫花子的,或是跑丢了,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对得起你故去的双亲?”徐达海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我知你是个懂事有主意的孩子,但越是如此,越要懂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保全自身,不让长辈忧心,亦是孝道和本分。”
听着“故去的双亲”和“孝道”几个字,严溪轩眼圈微微发红,却仍倔强地忍着。
见他这般模样,徐达海语气缓和了些:“本想过两年,等你再大些再给你配个小厮随行。如今看来,还是早些安排妥当为好。”他直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木质对牌,递给旁边一位看着机灵稳重的小厮,“阿吉,以后你就跟着溪轩少爷,他若要出门,你务必随身跟着,护他周全。平日也要仔细伺候。”
名叫阿吉的小厮连忙躬身接过对牌:“是,老爷,小的记下了。”
“想出门玩,带上阿吉就好。好了,去吧。”徐达海安慰地摸了下严溪轩的头,对严溪轩道。
严溪轩默默地对着徐达海鞠了一躬:“谢徐伯伯教诲,溪轩记下了。”
随后,严溪轩带着新分给他的小厮阿吉向府门走去。
午觉醒来,屋子里已是一片昏黄的暖光。徐柚白迷迷糊糊坐起身,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愣了好一会儿。
白天的事一点点浮上心头,她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回廊那头,严溪轩屋子的窗扉紧闭着,静悄悄的。
是了,没去给父母上香,他才是最该难过的那个人。自己不但没安慰他,反而因为他不肯“偷偷去”而生他的气,最后还把他一个人丢下,自己跑回来睡觉……
徐柚白越想越心虚,赶紧穿好鞋袜,胡乱理了理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就推门跑了出去。
从她屋子到严溪轩那里,不过穿过一道短短的回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跑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脚步,难得礼貌地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紧闭的实木门后,却没有人说话。
门板上浮雕着“喜鹊登梅”的吉祥图案,雕工细致,喜鹊的羽毛和梅花的枝干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徐柚白有点急了,手掌拍在雕花的门板上,震得生疼。
“你没事吧?!”徐柚白对着木门大喊。
门被从里面打开,严溪轩探出小小的脑袋,眼神飘忽,怯怯的对徐柚白说:“柚子姐姐......你进来吧。”
徐柚白看着他打开的那个小小的门缝,无语道:“你挡在这我怎么进去,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干什么坏事?”
“没有!”严溪轩像是被踩了尾巴,把门完全拉开了,自己却仍堵在门口,扭头就是不看徐柚白,神情有些气急败坏,似乎并不欢迎徐柚白的到来。
徐柚白才不管他欢不欢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坐到凳子上想同严溪轩交流一下感情。
屋里一如既往的干净,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挡住床榻,靠窗的束腰高华几上摆着大漆鎏金花瓶,瓶里随意插着一枝梅花,严溪轩慢吞吞地跟进来,背着手站在紫檀凳旁边。
不知如何开启话题,徐柚白晃着腿,鞋底在地上摩擦出“咯啦咯啦”的声响。“你这地上有什么啊?”不等严溪轩回答,徐柚白弯下腰在地板上仔细瞄,捡起那些硌鞋子的东西一看,是一些深褐色的卷曲的木头碎屑。
“拿来的木头屑?”徐柚白转头看向僵立着的严溪轩。
等了一会儿,严溪轩还是沉默不语,只是把脸扭得更开,背在身后的手似乎藏得更紧。
沉默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迅速褪去,面前人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而沉重。徐柚白只觉被无视,那股因为心虚而强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上来。她“腾”地站起来,走到严溪轩面前,不由分说就去拉他背在身后的手。
“你怎么又变成这半天打不出一个屁的死样子。”徐柚白捏紧了严溪轩的小肉手,滑嫩的小手冰凉,徐柚白下意识想给它捂热。
严溪轩眉头皱得更紧了,“疼......”他嘴里飘出一个气音。
“怎么,不哑巴啦?”徐柚白正想教训严溪轩,突然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什么,紧张起来,“怎么了?哪儿疼?”
感到手上粘腻的湿意,徐柚白赶紧松开手,抓着严溪轩的手腕将他的手抬起来,严溪轩肉乎乎的手心里被尖锐的东西划了一条口子,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边缘还沾着没擦净的木屑和暗红的血渍。方才她那一握,又有新的血珠渗了出来。
“你——你干了啥呀?!”徐柚白试图用手止住血,但发现没用,“我去找人帮忙!”
徐柚白急匆匆地往外跑,在回廊上随手抓了个路过的洒扫小丫鬟。两人到了屋门口,却发现门又被关上了,严溪轩竟犯起了倔。
“你让她进来,”严溪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带着固执,“柚子姐姐你……你在外面等。”
小丫鬟进去了,徐柚白正要跟着进去,严溪轩档在了门前。
“不让我进去吗?”徐柚白尽量让自己好声好气的说话。
晚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带来料峭春寒,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方才跑出的那点热汗瞬间变得冰凉。
“你别进来......”严溪轩声音低下去,身体却坚定地挡在门边。
徐柚白看着那道窄窄的门缝,下午睡醒时的那点心虚和愧疚,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被背叛的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天边那一缕残阳将门板染成暖金色,她感到自己眼睛猛的一酸。
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他有了伤口,有了秘密,第一个要瞒着的人,竟然是她?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她鼻头发堵,视线模糊。“好,我不进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用尽力气把快要决堤的呜咽咽回去,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
偏房的屋内,光线比门外更暗。丫鬟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跃,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严溪轩僵硬地坐在圆凳上,伸出受伤的小手,任由丫鬟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敷上药粉。
他却一声不吭,严溪轩想着被自己匆忙塞在床下的东西,有几分庆幸。可是,柚子姐姐跑开时的样子清晰地映在了他眼里。
“小少爷,大小姐是真心喜欢跟你玩,你不要和她耍脾气,伤她的心。”小丫鬟只有十岁上下,学着大人的口吻劝和。
“我没有。”严溪轩仍旧固执地垂下头,心里却不知如何是好。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了下去,暮色无声无息地漫过屋檐、树梢,将天地染成一片沉沉的青灰色。
徐柚白一路冲回自己的房间,缩在窗边的躺椅上委屈地掉着眼泪,她心里乱糟糟的,她气严溪轩有事瞒着她,更气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明明是他不对,为什么自己却哭得这么难看。
屋子里的光线就在这断断续续的哭声里渐渐暗下来,角落里的阴影越拉越长。
也不知哭了多久,徐柚白坐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望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夜色,只感到心里空落落。院子里已点起了灯,将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
几乎是凭着本能,徐柚白吸了吸鼻子,从躺椅上滑下来,也顾不上仔细整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裳,便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迎面吹来,她下意识抱了抱胳膊,脚步却未停,径直朝着紫樱院的方向走去。
来到表姐所住的紫樱院,还没到樱花开放的日子,院子里树光秃秃的枝干交叠在一起,影影绰绰。她穿过回廊,直奔亮着的主屋。